萧长瑜眉梢微微一动。
他还没有开口,她就已经叫了“殿下”。
那点失神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息便被收了起来,他弯了弯唇角,端起她斟的那杯茶,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尚可,就是不知李姑娘何时知道孤身份的?”
李卿月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双手捧起,轻轻吹了吹浮沫。
“起初不知道。
马场上,我只当是哪家来江州游玩的公子,不曾多想。”
她抬眼看他,目光坦然而从容,“后来知府周大人来寻我父亲,说了些话。
父亲转述给我听,我便明白了。能劳动知府大人亲自跑一趟的,也没有几位。”
萧长瑜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
“既然知道,李姑娘今日请孤来,所为何事?”
李卿月喝了一口,毫不掩饰的试探。
“有些话,想跟殿下说。
殿下莫怪,我若不趁今日说,往后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萧长瑜抬手,示意她但说无妨。
“殿下的名头,我在江州多有耳闻。
温润君子,端方自持,待人以诚,处事以公。朝臣们提起殿下,没有不交口称赞的。”
李卿月故意的停顿着,然后轻轻抿了一口茶,“我听了这些,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萧长瑜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卿月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殿下太完美了。”
萧长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李卿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完美的太子,于朝臣是幸事,于百姓是幸事。可是,对于正当壮年的天子而呢?”
船舱里忽然安静了。
萧长瑜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但李卿月注意到,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往嘴边送。
她知道自己说中了。
“我不是在挑拨什么,殿下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殿下这样的人,不应该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脚。”
萧长瑜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那你觉得,孤应当如何?”
李卿月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只是,将茶盏搁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殿下需要一个,不大不小,无伤大雅,能让天子放心的――污点。”
李卿月故意说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沉思过后才说出口的。
“这个污点不能是大错,不能让朝臣觉得殿下不堪大任。但不能太小,小了便不痛不痒。
最好是人人皆知、人人皆道‘太子殿下原来也不过如此’、却又无伤大雅的一个毛病。”
萧长瑜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比如说呢?”
李卿月嘴角微微弯了弯。
“比如说――沉迷女色。”
萧长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没想过,她竟然如此聪明。
已经猜到了他的下一步打算。
“一个完美无瑕的太子,忽然对一个女人情根深种,非她不娶,哪怕她出身寒微也要立她为侧妃。殿下觉得,这样的消息传到天子耳中,他会怎么想?”
李卿月说完,等着萧长瑜思考片刻。
萧长瑜笑着,“继续。”
眼神却冰冷了一分。
李卿月一点不慌,接着淡定的说道,“天子只会觉得:朕这个太过完美的太子,原来也有凡人之心。
也会被美色所迷,也有儿女情长,也会为了一个女人做些不那么理智的事。
那他就不那么可怕了。
不那么让坐在龙椅上的人夜不能寐了。”
李卿月说完,表情真挚的补充道,“殿下需要一个让天子放心的缘由。而我――恰好需要一个身份。”
萧长瑜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青黛在外头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萧长瑜开口了。
“为什么非你不可?”
李卿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的、不带半分犹疑的自信。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让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
微光勾勒出她眉眼的轮廓。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生得恰到好处。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韵。
像是一轮刚从海面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却不灼人,明媚张扬却自知。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是答案了。
“因为只有我,旁人才会信。”
她开口了。
只是简单的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殿下觉得,能让太子为一个女人痴迷到不顾门第、不计出身的地步,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痴迷?”
李卿月说着,眼里丝毫没掩饰对自己的自信,“殿下若是迷上一个普通的美人,朝臣们和你的兄弟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殿下眼瞎了,而不是演戏嘛?”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着江面的波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而殿下若是迷上了我,我相信所有人都只会说:怪不得。”
萧长瑜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了起来。
“怪不得什么?”
李卿月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怪不得太子殿下把持不住。”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放肆。
可她说的时候眉眼含笑,语气里没有半分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坦荡荡的、理所当然的自信。
萧长瑜这次才真正的笑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温润笑容。
他嘴角笑起来的弧度虽然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灼热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亮。
那笑是真的。
不再是演的太子殿下应该这样笑,而是他真心觉得,这个女子,有意思极了。
“李卿月。”萧长瑜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含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你就这般笃定,其他人会信?”
李卿月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