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瑜站在石阶上,仰头看了看夜空,今夜无月,只有漫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
他拢了拢披风,抬步往石阶下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问赵安:“你说那贵客是我一人,还是其他人都有?”
赵安一愣,知道自家主子说的其他人自然是其他几位皇子,连忙说:“奴才刚才问过掌事的,说是那贵客自然只可能是主子一人。”
萧长瑜“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往前走了。
他忽然有些期待。
不知道那“大礼”是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听到掌事带来的话,李卿月脸上不见一丝高兴的点了点头。
事情发展的和她计划一样顺利。
第一次的初见,要足够惊艳,让人记在心里。
所以城西马场,她骑着那匹枣红马,在那条她跑了千百遍的草道上疾驰而过。
红衣,面纱,烈马。
她知道从他站的位置看过来,夕阳正好在她身后,会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从他面前策马而过的时候,没有看他。
“偶遇”的精髓在于“不知”。
至少在他面前,她必须表现出“不知”。
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观看。
后来周知府派人来李家打听,她就知道鱼咬钩了。
第二次,就开始了交锋。
三道谜,她进可攻退可守。
最后一次,该真正见面了。
所以,李卿月直接对着青黛说,让她爹李富安给周知府递了个话。
“李家的画舫明日泊在柳渡,三姑娘要去游江,若是周大人得闲,不妨带贵客一同赏景。”
话说得很随意,不是什么正经邀约,像是“正好赶上了,不来是你的损失”。
周明远是个聪明人。
第二天一早去见太子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说“李家三姑娘请殿下游船”,只是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句:
“殿下,今日天色不错。臣听说柳渡泊了一艘画舫,是李家的船。
那画舫造得颇雅致,在江上赏景倒是一桩乐事。殿下若是有兴致,不妨去江边走一走。”
萧长瑜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当周明远走的时候,看见赵安已经开始备马了。
李卿月是天不亮就上的船。
她挑了李家那艘最大的商船,舱内重新布置过。
竹席是新换的,茶具是她自己带的,案上那瓶荷花是她今早亲手从池子里剪的,还带着露水。
她没有站在船头去迎,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舱内,面前是一套已经温好的茶具。
辰时三刻,脚步声从岸边传来。
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那步子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才养出来的从容。
李卿月没有抬头。
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就听到帘子被掀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她等了两息,才慢慢抬起眼。
萧长瑜站在舱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绦带,长发以玉冠束起,如一竿修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萧长瑜踏上画舫的时候,心里就一直在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还能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船舱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当从亮处走进来,眼睛需要一瞬的适应。
就是这一瞬,他看见了她。
她坐在矮案后面,半侧着身,鹅黄色的纱衫在船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盏被轻轻拢住的灯。
她低着头,正在泡茶,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不知道有人来。
然后她抬起头。
萧长瑜的脚步顿住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的脚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见过太多的美人。
可这个女子不一样。
她的五官极具攻击性,让人猝不及防的好。
鹅蛋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妩媚,不少一分清丽。
可真正让萧长瑜心头一震的不是她的脸,而那双他最为惦记的眼睛。
亮得像是正午里的太阳,亮得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再也移不开。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没有精心计算什么角度,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韵,像是一轮刚从海面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却又自知。
萧长瑜想起马场上那抹策马奔腾的红色。
那时他隔着面纱只看到一团火,以为那就是她最耀眼的样子了。
今日面纱摘了,他才发现,那团火底下,是一轮太阳。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两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这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
他是太子,见过天下最好的东西,也见过天下最好的人。
他不应该被一个女子的容貌震住,更不应该在一个商户女的船舱里露出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呆愣愣的表情。
可他确实被击中了。
萧长瑜在心里飞快地将那点失态收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端起她斟的那杯茶时,他的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端起茶盏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用那只茶盏挡住自己的目光,好让自己有机会把那颗还在乱跳的心脏按回去。
“贵客请坐。”她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落在他耳中。
萧长瑜抬起眼,隔着盏沿看着她。
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低头给自己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太子,而是一个寻常的客人。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那片刻的失神,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见过的那些美人,都是被送到他面前的。
她们精心打扮,刻意讨好,每一个笑容都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每一句话都提前打好了腹稿。
他看她们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只有审视。
这个是谁送的,那个有什么目的,这个人的背后站着谁,那个人的父亲在朝中是什么立场。
可眼前这个女子,即使他不知道是不是被谁送来的。
心里的决定却越发明晰,管她是谁送来的,她只会是他的。
“殿下觉得这茶味道如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