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干那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上,出现了他今晚唯一一次失态,嘴唇拉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此刻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光,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公孙锡继续说。
“神光照亮的地方,是让你们休养生息的土地。天父没有许过任何人,以无辜者血祭自己草场的权利。
狮子和羊羔尚且知悉感恩,而你们却恩将仇报。”
人群中老人发出细碎的哭声,嘴里反复重复着天父在神谕中留下的字句。
年轻的巴雅尔也跪了下来。
她怀里还抱着白蹄,幼崽的脑袋被她压在自己锁骨上方,身上的毛和她的眼泪贴在一起。
她后悔刚刚在失控情绪中说出的话,不断乞求天父的宽恕。
其其格跪着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她向前挪了半步才跪下,左膝落地,右膝半撑着,然后她把握了一整夜的袍角松开,庆幸自己刚刚并没有完全相信卓力格的话。
乌仁背靠火堆,她望着光,望的不是天上的光环,是光环下面那个被光削去特征的深色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额尔敦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人,他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草地上,向天父的使者献上最诚挚的尊敬。
莉莉安刚刚已经前往畜栏,牵了二人的马回来。
她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的人们,把最后一件行李绑好放在马背上,然后踩着马镫翻身上去,示意公孙锡一切准备就绪。
光环在她头顶慢慢从第三环开始收缩,范围渐渐缩小,亮度也降了下来,像在天上绽放完毕的烟花,一点点消散。
最外环缩到第二环里面,第二环收进第一环中心,最后所有光线缩成一粒指尖大的光点,消失了。
营地重新沉入黑夜,火把的光在这片黑暗里忽然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营地里的人看着天空上的神迹消散,看着帐篷前的公孙锡跨上战马,却都没有任何反应。
卓力格还坐在地上,火把横放在腿边已经灭了。查干把猎刀插回腰间,用猎袍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公孙锡在马背上催动缰绳,莉莉安跟在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营地的大门往北方前进,蹄步在不深的草地上踩过,每一步轻盈迅捷。
营地正上方最后一粒光斑消失时,额尔敦把他的铜铃从草地上捡了起来,系回腰带。
他没有叫人追赶,也没有问儿子今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番举动。
他不需要再问了,神光替他回答了所有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刚刚还真像那么回事的,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是之前来过北方么?”
莉莉安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残存的最后火光,她的弓已恢复成型斜挎在背上,矮种马在胯下走得很稳。
“修习魔法不光能锻炼自己的精神力量,还可以感知到附近强烈的精神印记,这片草原时代有人在这里祭祀,无数信众的执念和祷告在土地里留下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公孙锡说的很慢,似乎是刚刚想出来的答案。
莉莉安听到回答后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风声在草甸的夜色中拖得细长,马蹄往冻土带方向一去不返。
二人没有回头,马蹄往北,他们今晚不会再在任何人的篝火旁边闭上眼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