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皮上写着六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天海土话修车本》。
“翻到第十二页,治卡死。”栓子头都不抬,对着旁边的学徒喊。
学徒用沾满黑油的手翻开册子,纸页坚挺,没破。
“图上画了,拿平头起子顺着缝,轻敲三下。旁边有句话:‘听声发闷,就是绣死了。灌煤油,等一袋烟功夫再撬。’”学徒大声念出来。
“灌油!”栓子接过油壶,顺着叶轮缝隙滴了几滴煤油。
两人坐在地上,真等了一根烟的时间。
栓子再次拿起起子,按照册子上画的着力点,用力一撬。
“嘎巴”一声,锈死的叶轮松动了。
老陈端着茶缸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
就这么修好了?没喊他帮忙,也没撬断叶轮。
两个只摸了几个月扳手的半大小子,凭着一本连环画一样的册子,独立解决了一个中级机修故障。
顾念念站在原地,看完了全程。
她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牛皮纸册子。
很重,纸张粗糙,封面上甚至还有清晰的油手印。翻开一看,全是极简的短句和粗线条配图。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怎么办”、“敲哪里”、“怎么听声”。
“你干的?”顾念念偏头,看向从轮胎后面站起来的王强。
王强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一笑:“顾厂长,我这叫把省城的知识,按天海市的泥巴揉碎了。学术那套在这里行不通,泥腿子就得用泥腿子的办法。”
赵启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这改得也太糙了。连装配公差都不标了?”
“标了也没用,他们没游标卡尺。”王强指着书上的一页,“我改成‘手指头插进去松松垮垮就行’。实操效率提高了一倍。”
“糙是糙,但真管用!”老陈走过来,声音都在打颤,“顾厂长,你不知道,有了这本子,我这铺子里的四个学徒全能上工了!这等于是给我凭空变出四个熟练工啊!”
知识的壁垒被彻底打碎。
顾念念指腹划过牛皮纸上的粗大字体。这才是真正的降维。不是居高临下地施舍技术,而是把技术变成最通俗的工具,塞进底层工人的手里。
“赵启明。”顾念念合上册子,转头。
“在!”
“回省城找印刷厂,这本方版手册首印五百册。天海市六个网格特约站,每个铺子按人头发放。成本入售后维修账。”
“明白!”
“王强。”顾念念目光转向王强。
王强赶紧站直身子。
“这本册子定稿,署你的名字。这五百册印出来,你算总编。售后维保效率每提升百分之十,省城总务处给你记一笔技术大过。”
王强眼眶瞬间红了。他一个省大教务处打杂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署名出一本技术册子,而且是真正在一线跑通的活册子。
阳光照进后院的油污里。
栓子和另外几个学徒围着那本册子,两眼放光。在他们眼里,这不是书,这是他们不用再挨骂、能正大光明端起手艺饭碗的护身符。
只要照着图做,他们也能修好城里机器。
顾念念把册子还给栓子,转身走出后院。
这套标准在天海市,算是彻底扎下根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