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北郊,老陈水泵行。
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等待检修的农机散件。空气里满是柴油、机油和铁锈混杂的味道。
“不对!让你调同心度,你拿个呆扳手在那死拧个什么劲!”老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指着地上那台刚拆开的齿轮箱,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蹲在地上的是老陈刚收的学徒,本地农村来的半大小子,叫栓子。
栓子满脸黑泥,手里举着带油污的扳手,委屈地看着旁边支架上放着的那本《砚秋农机维修标准库》。
“师傅,这书上写的‘传动轴同心度校准,容差不超两毫米’,我连字都认不全,哪知道啥叫同心度啊?”栓子抹了一把脸,泥印子拖到了耳根,“你昨天教的时候,手一晃就进去了,我今天怎么塞都卡壳。”
老陈气得直瞪眼。他拿过扳手,一脚踹开栓子,亲自蹲下。“看好了!这叫校正中心线!”
老陈技术硬,手感好。凭经验敲击了两下轴承座,轴承“咔哒”一声卡进原位。
“学会没?”老陈问。
栓子摇头,眼神直愣愣的。
老陈叹了口气。他修了半辈子机器,手上的活儿全靠感觉和师父带徒弟的口传心授。现在顾厂长发了标准手册,要求按图修车,可这帮刚放下锄头的半大小子,根本看不懂那些省城大学里搞出来的专业名词。
这就成了死胡同。
标准库是好东西,但在天海市的烂泥田边上,水土不服。
墙根底下,王强蹲在一块废弃的轮胎上,手里捧着个发黄的本子。
他没穿省大教务处的正装,换了件沾满灰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色。
他盯着老陈和栓子,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刷刷地记。
“同心度,天海方叫啥来着?”王强自自语。
“师傅昨天说,这叫‘轴不咬劲’。”旁边另一个学徒小声接了一句。
“对,轴不咬劲。”王强飞快地写下这四个字,接着问,“那‘扭矩极限预警’呢?”
“啥预警?我们平时就说‘死扛就得崩’。”
王强眼睛亮了。他拿起橡皮,把本子上复杂的力学公式全部擦掉,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齿轮,在旁边写上一行大字:“死扛就得崩,退一档保平安。”
连续三个通宵,王强没离开过这间后院。
他把厚达六十页的《砚秋农机维修标准库》,逐字逐句拆解。
省大教授写的术语,全被他划掉。换上老陈骂人时的土话。
精细的工业制图,被他用粗铅笔改成了小人书一样的连环画。线条粗犷,重点突出。
连翻页的纸张,他都要求去隔壁废品站找最硬的牛皮纸,因为学徒的手上全机油,普通纸一翻就透。
第四天上午。
顾念念从大杨村签完第二批意向合同回来。她把档案盒扔在铺子前台,迈步走到后院。
赵启明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当天的排产表。
后院静悄悄的。没听见老陈骂人。
两人走近一看,老陈正端着茶缸,站在三米开外。
空地中央,栓子和另一个学徒正趴在一台待修的水泵前。水泵的叶轮卡死了。
换作平时,这活儿栓子碰都不敢碰,怕把内腔撬裂。
但今天,栓子脚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用粗麻线装订的牛皮纸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