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号。
念念第一次进火车站。
省城火车站比她想象的大。候车厅的天花板高得像个倒扣的脸盆,灰扑扑的吊灯挂在钢梁上,灯光昏黄。地上铺着水磨石,踩上去有细微的沙砾感。到处是人――背蛇皮袋的、扛编织篓的、拎皮箱的、抱小孩的。广播里的女声念着车次和站台号,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吞了一半。
顾砚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走在前面。包是他从研究所食堂借的,结实,能装。里面塞了念念的换洗衣服、两本练习册、一袋饼干、三个煮鸡蛋,还有宋婉清连夜烙的五张葱油饼,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
念念背着自己的书包,跟在后面。书包夹层里是通知书、学生证和六十块钱。六十块钱是顾砚秋从这个月的工资里抽出来的――火车票、住宿、吃饭,他算了三遍,六十块刚好够。
宋婉清走在最后面。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神情在努力维持“平静”两个字。
但她走路的速度在变慢。
从家门口到公交站,正常速度。
从公交站到火车站广场,慢了半步。
从广场到候车厅,她几乎是在拖着脚走。
念念注意到了。
“妈,你走快点,检票口在那边。”
“哦,来了来了。”宋婉清加快了两步,又慢了下来。
顾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帆布包递给念念,自己走回去,牵住了宋婉清的手。
“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宋婉清的声音有一丝发紧,“就是……人太多了。”
她确实不紧张。她是舍不得。
十五岁的女儿,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去北京。坐一夜的火车。到了那边谁也不认识。
宋婉清知道不该这样。她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她好像也想过去很远的地方。具体是去哪里,记不清了。但那种“想走出去”的冲动,她记得。
记忆恢复了八成。但那两成缺失的部分,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浮上来一个就破一个。
现在这个气泡告诉她:你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梦想。
你没走成。
你的女儿替你走了。
检票口排着长队。念念拿着票和学生证站在队伍里。顾砚秋站在她旁边,最后交代了几句。
“到了先找旅馆。学校安排的住处在通知书背面写了地址。找不到就问人。”
“知道了。”
“别省着吃。饼干不够就在外面买。北京的馒头比咱们这儿贵――”
“爸。”念念打断他,“我不是第一次出门。”
她上一世活了一辈子。虽然那辈子没去过北京,但独自生存这件事,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熟练。
顾砚秋看着她。
他知道女儿早熟。从小就知道。但“早熟”和“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独自坐一夜火车去北京”是两回事。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邮局有公用电话。”
“好。”
“考试别紧张。”
“不紧张。”
检票开始了。队伍往前挪动。
念念接过帆布包,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宋婉清突然叫了一声。
“念念。”
念念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