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找到了吗?!”
“没有!爸你往左边那条街找!我去菜市场!”
父女俩没有多余的废话,分头冲进了暮色中。
顾念念的腿已经跑得发软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露出来的膝盖伤口,暗红色的血珠被冻得凝在裤腿上。
她跑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跑过一个国营小卖部。
终于看到了那条小商业街尽头的菜市场。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
竹棚子下面只剩几个卖冻白菜的老大爷在收拾。
“大爷!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棉袄的女同志?瘦瘦的,不太说话!”
“穿灰棉袄的?嘿,你别说,刚才好像有一个,一直站在那边花摊前头不动弹……”
老大爷往斜对面一指。
顾念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菜市场对面有一个卖干花的小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妈,正在用麻绳捆扎收摊的花桶。
而在花摊旁边的电线杆下,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灰色棉袄,齐肩的头发被寒风吹得贴在脸上。
宋婉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花摊上最后一只装着茉莉花枝的搪瓷缸子。
顾念念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迈开两条已经发抖的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妈妈!”
宋婉清没有转头。
顾念念跑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她看到妈妈的手里攥着一朵茉莉花。
花瓣有些蔫了,但被宋婉清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像捧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她在这站了快一个钟头了。”花摊的胖大妈走过来,脸上带着心疼的表情。
“我问她话她也不答,就一直看那个花。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送了她一朵。她接过去就再也不撒手了。我怕她是走丢的,刚才已经让隔壁老李去派出所报信了。”
“谢谢大妈,谢谢您!她是我妈妈,脑子有病,不认路……”顾念念的声音哽咽了。
她伸手握住宋婉清冰凉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但顾念念听到了。
宋婉清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
她在哼。
顾念念把耳朵凑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走调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旋律。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那首《茉莉花》。
音调残破不全,像被摔碎了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但确确实实是那首歌。
顾念念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了宋婉清。
寒风里,母女俩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十分钟后,顾砚秋骑着自行车赶到了。
看到妻子安然无恙地被念念搂在怀里,这个铁打的汉子双腿一软,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确认人找到后做了登记就走了。
顾砚秋把宋婉清裹在自己的军大衣里,让念念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妈妈,自己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回了家属院。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顾念念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妈妈主动出门。
走了两条街。
找到了茉莉花摊。
在花摊前站了一个小时。
哼出了《茉莉花》。
这不是一个精神障碍患者的无意识游荡。
这是记忆在驱动她的身体。
她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回到家,顾念念给宋婉清换上暖和的衣服,灌了一碗热红糖水。
宋婉清安静地喝完了水,手里依然攥着那朵已经蔫透了的茉莉花。
顾念念坐在床边,翻开康复日记。
钢笔落纸,字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1982年12月17日。”
“妈妈今天自己打开门出去了。走了两条街,找到了卖茉莉花的摊子。”
“她在花摊前哼了《茉莉花》。”
“断断续续的,但她在唱。”
顾念念停了一下笔,又写道:
“妈妈的记忆,醒了多少了?”
“茉莉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回到这个世界?”
写完最后一行字,顾念念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台上那盆歪了的茉莉花。
花盆被她扶正了,两个小花苞在暖气的烘烤下,正在缓缓舒展。
顾念念的眼神里,恐惧正在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期待。
宋婉清的记忆之门,正在从里面被敲响。
而那扇门后面的东西,究竟是温暖的光,还是会一并涌出来的黑暗过往――
这一切,还是未知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