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王大娘一只手托着念念的后脑勺,一只手拿着勺子,一点一点地把药水喂进去。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本能地咽了下去。
“再拿条毛巾来――用温水泡了――敷在额头上。”
顾砚秋手忙脚乱地找毛巾――破屋里唯一的一块毛巾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了,他在水盆里搓了两下,拧干了水,叠成方块敷在念念的额头上。
“两边腋下也得擦――对,这样――擦一圈――把热散出来――”
王大娘手把手地教顾砚秋物理降温。在她嫁到程家湾的三十年里,三个孩子大大小小的病她全是自己扛过来的――
从发烧到痢疾到出疹子――没有什么病是她没见过的。
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已经从黑变成了深灰。
念念的额头终于不那么烫了。温度在慢慢降。
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色从猪肝红变成了苍白――退烧之后的虚脱的白。
汗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
王大娘用干毛巾给她擦了擦汗,又给她换了一件干爽的里衣――那件里衣是王大娘从自家翻出来的,她小孙女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柔软。
“烧退下来了。”王大娘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明天还得盯着――别再反复了。”
顾砚秋跪在炕边,两只手死死地按着念念的手。
他的指关节全白了。
王大娘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也别在地上睡了――今晚冷。上炕去,跟孩子挤一挤。”
她说完,端着煤油灯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砚秋趴在炕沿上,额头抵着念念的小手。
整个人的肩膀在抖。
无声的。
王大娘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
――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念念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了爸爸的脸。
近得很――就在她的面前。
满脸泪痕。
她伸出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指甲翻过的、冻疮裂了口子的小手――
费力地勾住了顾砚秋的一根手指。
“爸爸……”
顾砚秋猛地抬起头。
“念念――”
“别怕。”
念念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里的一根线。
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死的。”
她的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像锈了的铁,但她的眼睛――那双烧了一夜的、虚弱的、发红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不该属于四岁孩子的坚定。
“我答应妈妈了……”
要找到爸爸。
要活下去。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顾砚秋把脸埋进念念的手心里。
那只手太小了。
太小太瘦太凉了。
他哭得无声无息。
眼泪全流在了念念的掌心里。
――
天蒙蒙亮的时候,念念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次的睡是踏实的。
不是高烧的昏厥,是真正的、身体在恢复的、安稳的睡。
顾砚秋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的脸。
瘦。
太瘦了。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个小锥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四岁半。
应该是圆脸蛋、红扑扑、满地跑满地闹的年纪。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顾砚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
钱。
他没有钱。
没有钱就买不起药。
没有钱就看不起病。
没有钱就吃不上饱饭。
没有钱――连女儿的命都保不住。
今晚要不是王大娘――
他不敢想下去。
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嘶”了一声,灭了。
破屋里再次陷入了冰冷和黑暗。
但顾砚秋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亮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了形――不是模模糊糊的想法,是一根打了结的绳子,扎扎实实地拴在了心上。
他必须挣钱。
不管什么活――什么苦活累活脏活――他都干。
他必须让念念吃饱饭。
必须有钱给她治病。
必须――让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他的孩子――活下去。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叫。
天马上就要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