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他们在浅谷外侧一处背风的洼地扎了营。小红鸟找了一棵半枯的老树蹲着,金色小猴子蜷在小不点的腿边睡着了,铁背狼幼崽依然趴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而安静,小小的身体随着他的心跳起伏。火光映着他的脸,四周只有偶尔干草被风吹动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石子滚动声,那些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没有重复。
小不点一直等到铁背狼幼崽睡熟了,才轻轻动了动身子,把怀里那卷兽皮卷取出来。他之前在谷底找到它时没有打开,是因为那地方太潮、太暗、太不确定,他怕自己读到一半就被别的事情打断。现在四周都很安静,风也平稳,附近没有凶兽的脚步声或地面的异常震动。他把它放在膝盖上,展开来,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开头写道:“吾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走到了我走过的地方。我不知你何时会来,也不知你还能不能读到这些字。但我信你。我信你会活着,会找到自己的路,会比我走得远。”
小不点没眨眼,目光没有跳动,只是安静地让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眼睛里。
“……你出生时,我正在边境。你娘派人传信,说你生得很白,不哭不闹,只睁着眼睛看人。我那时没能赶回去,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抱你。后来出事了,你娘抱着你去找祖地,我回到武王府,已经找不到你们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时没能早点回家。”
“……他们告诉我,你已经不在了。我不信。他们说你太小,挨不过那一劫。我不信。你在世上的时候,我都没有抱过你,你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所以我去找药,找那些别人说能救命的圣药。你娘也去了,我们分头走,她往北走,我往南走。我在遗弃之地走了很久,找到了一些线索,也遇到了很多东西。信写到这里时,我还在路上。我不知道哪天能回去,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等我。可我留着这封信,放在一个我能找到的地方。”
“……万一哪天你来了,看到这封信,你就知道,你爹不是不要你。你爹只是去给你找活路。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我想着,哪怕回不来,也要留个信。我信你在找我,我信你会看到。”
“……最后一句――你要好好活着。你活着,我走的路就没白走。你活着,我就还在等你。”
小不点把兽皮卷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兽皮卷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火堆还在燃着,火苗偶尔跳动一下。金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但他的眼眶是干的,鼻子也不酸,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几样东西,甲片、石头、骨片、兽皮卷,像是被一封家书压得更深了一点,没有变重,只是更贴了。
他把兽皮卷重新卷好,收回怀里。那块骨片和那块石头贴着他的皮肤,微微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铁背狼幼崽,见它的肚子随着呼吸平稳起伏,毛茸茸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蜷成一只小小的温热的圆球,才慢慢靠回身后的土坡上,望着前方那片被夜色和雾气吞没的山脊,安静了很久。
小红鸟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火堆旁边的一根枯枝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没有用“死奶娃”这个称呼,只是说:“睡不着的话,我替你看一会儿。”
“不用。”小不点的声音很轻,“我睡得着。我知道我爹还在前面等我。”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很快就睡着了。怀里那几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只温热的手掌,各自握着他的心跳,各自记住了他的温度和轮廓,安静地守着他,像守着一件好不容易才送回家的物件。他知道,这条路还没走完,那封家书里没有提到石子陵最后去了哪里,只说了他还会往前走。那他就继续往前,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走到能找到人的地方,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他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