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村口支起了几口行军大铁锅。
柴火点燃,青烟袅袅。
格物谷送来的熟面饼下进锅里,和着高粱米熬成了浓稠的粥。
一时间,谷物的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破落的村子。
村里的百姓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喉咙不断耸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老汉带着十几个汉子想过来帮忙劈柴,却因为长期饥饿,连路都走不稳,险些栽倒在泥地里。
他们看着那滚烫的米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二牛等几个重甲步兵端着大黑碗,把热气腾腾的米粥送到妇人孩子们手里。
“拿着!慢点吃,烫!这粥多的是,大帅管够!”
李二牛粗声粗气地嚷嚷,顺手给那叫小宝的娃子手里塞了块面饼。
小宝捧着大碗,顾不得烫,用那只生了冻疮的脏兮兮小手抓着米饼往嘴里塞。
他塞得两腮鼓起,像个旱地上的松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二牛身上的钢甲。
吃着吃着,娃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好……好吃……谢……将……”
这一次,他用的是汉话。
虽然字音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个大明人的腔调。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冷峻,一不发。
塞外的大风呼呼地刮,将战马的鬃毛吹得四下飞扬,猎猎作响。
“大帅,这些百姓怎么处置?”
郭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大军要全速北进,带着这些妇孺老弱,一天走不上十里地。若是留在这里,等咱们大军一走,鞑子的游骑回过头来报复,这一个村的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杨信也急了,跨步上前,抱拳请命:
“大帅,要不末将分出两百亲卫,护着他们跟着后方的辎重队,先退到关门口?”
秦烈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辎重队也要往前推,不能分心。”
秦烈看着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冷声道,“顾清洲,算一算这村里有多少人口。”
顾清洲拿着册子,片刻便翻了过来,回道:
“下官已经清点过了。大帅,一共一百五十六口。能拿得动刀的壮丁只有三十二个,余下的全是妇孺、老人和娃娃。”
“等他们吃完,一人发三天的口粮。让随行的护粮回空队,把他们全部装上马车,运回大境门内。”
秦烈下令,声音掷地有声。
赵德全正捧着一碗粥,听到这话,手一抖,黑碗险些落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大帅!您……您要送我们回关内?!朝廷还肯要我们这些失落塞外的流民?!”
老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恐惧。
在大明律里,流落塞外多年的人,往往会被怀疑是北虏的奸细。
秦烈上前一步,将他拉起来:
“本侯说了算,送你们回宣府。本侯在宣府和怀来修了新水渠,开垦了十几万亩荒地,如今正缺人手。回去了,有官员会给你们登记造册,分给你们田产。每户可租一头耕牛,五亩熟地。新政之下的宣府,只要肯出力,饿不死人。”
“新政……耕牛……分地……”
赵老汉喃喃自语,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愣了三个呼吸,突然嚎啕大哭。
他身后的百十号百姓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他们被掳来草原八年,每天挨鞭子、吃草根,活得连家畜都不如。
如今大明的将军来了,不仅给饭吃,还要带他们回家,分地给牛。
这等恩德,形同再生父母!
“侯爷仁厚!大帅恩德啊!”
哭声在荒原上连成一片,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几只老鸦。
顾清洲在一旁低声劝解,安排随行的车夫开始准备调转车头。
两个时辰后,暮色渐沉,草原上的风更冷了。
一辆辆卸空了粮草的四轮大车排成一长列。
村里的汉人百姓扶老携幼,坐进了裹着棉帘的车厢里。
他们手里都紧紧攥着大明军汉发给他们的熟面饼,脸上的黑土还没擦干净,但眼神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光采。
“出发!回关!”
护粮队的百户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响在空谷中回荡。
大车缓缓启动,车轮碾着枯草,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向着南方的边墙驶去。
秦烈跨上大青马,按着刀,正准备拨马回中军方阵。
“大帅!大帅留步!”
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只见白发苍苍的赵德全竟然没有上车。
他气喘吁吁地杵着拐走过来,因为走得太急,鞋早就丢了一只,布满老茧的脚指头上全是血渍。
但他根本顾不上痛。
他冲到马前,一把拉住了秦烈的缰绳。
大青马有些暴躁,扬了扬前蹄。
秦烈一勒马缰,疑惑地看着他:“老人家,车要走了。不回关内,你回来作甚?”
赵老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看着秦烈,又看了看大帅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九边精锐。
“大帅,老朽在草原上熬了八年,天天给鞑子的千户喂马。老朽知道一个理,不得不跟大帅说。”
赵老汉抹了一把嘴边的唾沫,指着北方那片黑漆漆的群山,声音打着颤:
“从这里再往北,走上三天,翻过那座黑山,就是鞑靼额色库汗和瓦剌伯颜帖木儿的联营!那里的人马,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知晓了。”
秦烈点点头,斥候很快就会验证这个消息是否准确。
老人拉着秦烈的马缰绳,继续嘱托道:“大帅,草原有多大,鞑子就有多少!你们要小心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