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石口往北五十里,黑水洼。
此地是一片连绵的低矮丘陵,中间夹着一条泥泞的沼泽带。
秋雨一浇,黑色的泥浆没过马蹄,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右路军一万精骑,此时正被死死钉在这片烂泥地里。
“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走!”
远处的山头上,无数的鞑靼骑兵正顺着草坡向下俯冲。
领头的将领一身精铁甲,正是瓦剌太师也先的弟弟、如今死守东边的伯颜帖木儿。
也先虽死,但伯颜帖木儿打了一辈子仗,最擅长在泥泞里围猎。
“把他们赶进黑水洼!”
伯颜帖木儿挥舞着弯刀,大声咆哮。
无数的桦木箭如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右路军的方阵。
此前,也先活着的时候,伯颜帖木儿忌惮长兄暴虐,唯恐整个部落被也先的野心拉去陪葬,曾暗中派心腹向秦烈报过信,递过情报,也算留了一条退路。
可如今,也先咽气了,瓦剌大乱。
秦烈非但没有扶持他,反而亮出刺刀,分兵三路直接杀进了草原!
“秦烈,你欺人太甚!”
伯颜帖木儿勒紧战马,眼神全是凶狠:“老子之前敬你是个枭雄,给你递信,是想跟你秦烈平起平坐做买卖!你倒好!端了老子的羊圈,还想把老子的脑袋也砍了!真当草原上的长生天是泥捏的?!”
风雨交加,箭矢呼啸。
中军,副元帅柳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色冷得像结了冰。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陷进了泥里,起伏不得。
四面八方全是鞑靼人的怪叫声,宣府精骑的赤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元帅!前锋守夜营的三个百户被冲散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副将周大山策马冲过来,他的铁盔已经掉了,额头上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成林按着马刀,环视四周。
格物谷的线膛铳确实厉害,但在这种暴雨泥泞里,火药受潮,十铳倒有三铳放不响。
更要命的是,战马陷在黑水洼里,骑兵没了速度,成了鞑靼人弓箭的活靶子。
“不能缠斗!”
柳成林当机立断,长刀指向正南。
周大山往那边一看,地势高,眼前一亮,瞬间明白柳成林的意思。
“柳帅!我带一千人,去把西边的缺口撕开!你带着大军往白草坡撤退!那里地势高,土质硬,火铳能使得上劲!”
周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惨笑一声:
“元帅,西边是伯颜帖木儿的亲兵主力。俺去撕缺口,怕是回不来了……帮我照顾好我家妹子。”
柳成林一脸痛苦,盯着他:
“说什么屁话!中路军秦大帅就在后面!只要退到白草坡,咱们就死不了!”
“得令!”
周大山没再废话,一拨马头,手里的大杆刀在空中抡了个圆圈,扯开嗓子吼道:
“守夜营的汉子!跟老子往西冲!砸碎这帮鞑子!”
“杀――!”
一千名宣府精骑红了眼,跟着周大山一头扎进了黑泥潭里。
战马在泥里嘶鸣,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鞑靼人的游骑从侧翼包抄过来,借着熟悉的地形,在马上不断射箭。
“噗嗤!”
一箭穿透了周大山的肩膀。
周大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冲上来的一名瓦剌千户的头削了下来。
“元帅快走!”
周大山一边砍杀,一边回头怒吼。
西边的缺口硬生生被他用人命填出了一条血路!
柳成林心里清楚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长刀一挥:
“全军听令!顺着缺口,撤往白草坡!”
九边精骑开始缓缓后撤。
这长城外头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一边倒的屠杀。
鞑靼人在这片荒原上活了几百年,风雪、泥泞、战马,全是他们的武器。
九边联军虽然装备精良,但一招不慎,照样要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