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身形如松,纹丝不动。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响彻山谷。
枪口喷出一团白烟。
“铛――!”
几乎在同一瞬间,八百步外的山壁上,陡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回音在山谷间激荡。
郭登脸色大变。
他顾不得将军体面,拔腿便往那山壁处疾行而去。
秦烈和柳成林紧随其后。
当郭登跑到那块两寸厚的精钢靶板前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勒住了脚步。
只见那钢靶的正中央,一个焦黑的弹孔将其彻底击穿。
钢板向后翻卷,甚至连后面的山石都被轰碎了一角。
“八百步……穿杨……”
郭登嘴唇哆嗦,手心全是冷汗。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秦烈手中的火铳,声音颤抖:
“大明从未有此等神兵。此物若有上万支,天下的骑兵,皆成活靶矣!”
“这支守夜二型,本侯便赠予郭帅了。”
秦烈顺手将火铳递了过去,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送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具。
郭登颤抖着接过火铳。
他看着秦烈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心中的惊涛骇浪再也按捺不住。
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日产万斤的铁厂、三日可成城墙的水泥,还有这八百步外取人首级的神兵。
朝廷那帮昏官,居然还想着要剿灭他?
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黄昏。
夕阳如血,将整座格物谷染成了一片金红。
两人并肩站在山坡上,俯视着下方正在疯狂运转的钢铁之城。
郭登捧着那支线膛铳,沉默了良久。
他突然转过身,一双鹰目死死盯着秦烈,问出了他憋了一整天、也是天下人最想问的一句话:
“镇朔侯,郭某今日只问一句。你手里握着这等颠倒乾坤的神技,外抗鞑子,内聚九边,你秦烈……”
郭登逼近一步,语气陡然转厉:
“你是要做曹操,还是要做岳飞?”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代奸雄,篡位夺国。
岳飞,精忠报国、至死不渝,却落得个风波亭惨死的下场。
这个问题,是试探、也是抉择。
大同五万兵马的去留,就在秦烈的一念之间。
风,呼啸而过。
吹动秦烈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秦烈迎着郭登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看着这位大同总兵,突然洒然一笑。
“本侯,只做秦烈。”
秦烈按住腰间的刀柄,转过身,指向山谷下方那万家灯火,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郭帅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的是君臣大义,讲的是忠君报国。本侯从土木堡之战后,就不读那些了。本侯只知道一件事――谁让百姓活,百姓便跟谁。”
秦烈往前逼了一步,直视郭登,字字诛心:
“天子尊贵,内阁清高。可天子治下,易子而食!徐有贞治下,白骨露野!郭帅,你问本侯要做谁?本侯要做的,是给这天下快饿死的流民一口饭吃,给那些战死边关的将士遗孤一个公道!”
秦烈的话音猛地拔高,质问道:
“郭帅!本侯且问你――你大同的百姓,大同的边军,现在活得如何?!”
四周皆静,只有谷内机械的轰鸣声,在一声声撞击着郭登的心房。
郭登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同……活得如何?
大同边军,已经欠饷整整半年。
将士们缺衣少穿,冬日里只能靠抱着战马取暖。
大同的百姓,为了躲避鞑子和官兵的搜刮,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他这个大同总兵,月月向朝廷伸手要粮饷,换来的只是内阁一纸“户部空虚,且再忍耐”的批复。
他的精忠报国,换来的是部下的挨饿,是百姓的死亡。
“郭某……无话可说。”
郭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同与宣府,本是一脉。”
秦烈拍了拍郭登的肩膀,声音放缓:
“给宁夏、固原的粮食和精铁,明日便会启运。大同的那一份,本侯加倍。郭帅,回去告诉大同的兄弟,只要有我秦烈在一天,九边的汉子,就绝不挨饿!”
郭登猛地睁开眼,看着秦烈,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没有说话。
但他对着秦烈,郑重行了一个军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