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堆满了雪白的羊毛。
这些原本在草原上被视为废物的羊毛,经过这些机器的梳理、纺线,变成了一匹匹厚实、保暖的毛绒大衣。
“这是从草原上收来的羊毛。”
秦烈伸手抓起一把毛绒,递给顾清洲。
“塞外苦寒,本侯用茶、盐换草原小部落的羊毛,把这些毛织成大衣,再卖给九边的将士和百姓。他们有了银子买粮,便不再想着用刀来抢了。”
顾清洲接过毛绒,触手一片温暖。
他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身为江南大儒,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讲的是“义利之辨”,讲的是“怀柔远人”。
可朝廷的“怀柔”,是送银子、送女人,换来的是鞑子一次次的劫掠。
而秦烈,却用一座毛织厂,生生栓住了草原的马蹄!
“因势利导,以商止战……”
顾清洲嘴唇哆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侯爷此法,真乃神技!”
“哈哈!这还算不得什么。顾先生,再看看这个。”
秦烈一挥手,带着顾清洲来到了山谷深处,一片环境清幽的院落前。
这里没有黑烟,没有轰鸣。
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用黑漆写着八个大字:
“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院落里,传来了一阵阵清脆的童音。
那是孩童在朗诵诗书,在背诵算术口诀。
顾清洲走到窗前,往里望去。
只见宽敞明亮的课室里,坐满了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身上虽穿着整洁的灰色棉服,但看着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农户、工匠家的子弟。
他们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字。
讲台上,一名年轻的教书先生正拿着三角尺,在黑板上画着奇怪的图形。
“他们……是何人子弟?”
顾清洲转过头,望向秦烈。
在江南,能读书的只有士绅、士大夫的子弟。
农户、工匠的儿子,一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在工坊里做活。
“都是谷里工人的孩子,还有九边战死将士的遗孤。”
秦烈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些孩童,眼中闪过一抹少有的温柔。
“格物学院,不收一文钱学费。管一顿午饭,送两套衣裳。只要愿意学,本侯便养着他们。三年识字,五年学算术、格物。大明的读书人都在考八股,本侯这里,只教他们怎么造大炮、怎么修水利、怎么让庄稼增产。”
顾清洲震惊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孩童明亮的眼睛。
在这里,流民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工人。
荒凉的山谷,变成了日产万斤钢铁的工厂。
没有身份的贱民遗孤,坐在学堂里,学着连他这个大儒都看不懂的“格物”之学。
这哪里是传闻中残暴不仁、拥兵自重的边将巢穴?
这分明是一座,连圣人书本里都不敢奢求的……世外桃源!
夕阳完全落山了。
夜幕低垂,格物谷内却亮起了点点灯火。
高炉的火光依旧通红,照亮了半边天空。
秦烈站在山坡上,俯视着整座山谷的万家灯火。
风吹起他的玄色大氅,发出猎猎声响。
顾清洲跟在他身后,脸色复杂到了极致。
他这一辈子的认知,在这一天之内,被彻底粉碎,又被重新拼凑。
秦烈转过身,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他看着顾清洲,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顾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朝廷的科举。”
秦烈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低:
“本侯在江南杀人盈野,抄家灭族。徐有贞说我是乱臣贼子,石亨说我是天下大逆。天下很多读书人,都恨不得食本侯之肉,寝本侯之皮。”
秦烈往前逼了一步,直视顾清洲的眼睛。
“如今,你亲眼看了这格物谷。你见流民变工人,见荒地起工厂,见孩童入学堂。”
“本侯今日便问你一句――”
秦烈的话音猛地拔高,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响:
“顾先生,这格物谷,这宣府镇,究竟是乱臣贼子的天下……”
“还是圣人的天下?!”
问句落地,四野皆静。
只有远处的机械轰鸣声,在一声声撞击着顾清洲的心房。
顾清洲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秦烈,看着这位别人口中的“秦贼”,又转头看了看那万家灯火、充满生机的山谷。
朝廷有圣人。
天子满口仁义道德,内阁满嘴礼义廉耻。
可天子治下,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徐有贞、石亨之流,为了结党营私,不惜勾结外贼,祸乱九边!
而眼前的这个“乱臣贼子”,却在这塞外苦寒之地,给流民一口饭吃,给孩童一个未来。
谁是贼?
谁是圣?
顾清洲心神一震,久久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