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修撰,顾清洲。
两年前,因在京里得罪了权阉,被一纸调令贬斥到了这烟花扬州,做了两淮盐运使衙门的一名从六品幕僚。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沓从黑市上买来的宣府精盐样包。
牛皮袋上,印着“四海”二字的暗纹。
“顾先生,运使大人昨夜吐了血,至今未醒。”
一名小吏在门外探头探脑,脸色惶恐:
“京里户部的催款公文又到了,要咱们这个月务必解送十万两盐税入京。可……可衙门的库银,如今连发俸禄都不够了啊。”
顾清洲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知道了。让大人宽心,这税,催也催不上来。”
“唉――”
小吏叹了口气,缩头退了下去。
顾清洲将手中的牛皮袋拆开。
他伸出手指,拈起几粒宣府精盐,放入口中。
不苦,不涩,唯有一股纯正的咸意。
“天下奇珍。”
顾清洲吐出四个字,随即惨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乎被四海商会的大船塞满的运河码头,眼中满是震撼与绝望。
他冷眼旁观了这场跨越数千里的金融屠杀。
没有一刀一枪,没有流血牺牲,可两淮百年积攒下来的盐商巨贾,就在这短短三日之内,被那个从宣府南下的女人,生生割断了喉咙。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提起了案上的羊毫笔。
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他落下了给远在京城的妹妹的第一封家书。
家书内容:
“小妹清漪如晤:
兄客居扬州,今见一事,匪夷所思,彻夜难眠。
宣府范氏,一介商贾,竟以‘商’为兵,挟宣府总兵府之威,制盐抛售。三日之内,摧两淮百年盐业,江淮大商,纷纷破产悬梁。
兄昔日苦读圣贤书,以为治国在德,朝廷纲纪在乎礼乐。
今始知,大谬。
治国亦在‘数’,在乎天下货殖之多寡,在乎利权之归属。此格物谷之邪说,然,今日两淮之惨状,无一不印证其。”
顾清洲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那饱蘸了浓墨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良久,终于,一滴墨汁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坠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刺眼的黑晕。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河道上,四海商会的黑底金字大旗,正在江风细雨中肆无忌惮地猎猎招摇。
而代表大明朝廷的两淮巡盐御史的官船,却缩在角落里,寒酸得像是一只断了桨的破木盆。
顾清洲咬了咬牙,在信纸的最末端,铁画银钩地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清漪,兄恐大明气数,不在北京,亦不在南京。
此地,已仅非大明之天下。
望自珍。”
他啪的一声将羊毫笔掷在案上,任由墨汁飞溅。
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靴子声。
“顾先生!不好了!四海票号的范大掌柜……亲自带人,进衙门了!”
顾清洲的长衫衣角在风里动了动,他没有惊慌,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那封家书塞入怀中。
两淮的盐,已经成了死水。
接下来的扬州,要迎来的,是那个女人的开价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迈出了书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