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细雨如织。
虽说北方正值春寒料峭,这江南的初春,却只是一层湿漉漉的寒意。
两淮盐运使衙门,地处运河要冲,高墙大院,平日里最是车水马龙。
大明朝廷每年四成的岁入,皆系于这衙门里的几张薄薄盐引之上。
可今日,这衙门前却冷清得能罗雀。
“啪嗒!”
一只精致的黑漆木履,重重地踩在运河码头的青石板上。
范霜华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站在江风里。
她已褪去了在太原城内的那身白衣战袍,换上了一件江南常见的月白织锦长裙,袖口紧束,依旧是利落的行头。
在她身后,是大明运河线上不见尽头、吃水极深的平底商船。
“大掌柜,扬州城里的十二家大盐商,昨夜又有三家开了库房,把家里的古董字画全折了现银。”
四海商会南线掌事低声禀报,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范霜华看着波涛汹涌的运河,反问道:
“他们折现银,是想去北京城找关系,求户部开恩罢?”
“正是。”
掌事冷笑道,“这帮老东西,还以为这是当年的天下呢。”
范霜华不语,油纸伞微微前倾,遮住了漫天细雨。
她在北方清洗晋商,用的不仅是守夜营的三棱刺刀,更是四海商会的金融绝户计。
她早在黑山头大战爆发前半个月,通过运河暗线,海量的宣府精盐,便已化整为零,秘密运抵了两淮。
这些盐,不走官衙,不盖朱印。
它们被装在防潮牛皮袋里,通过四海票号的地下堂口,直接在两淮十三府的黑市里,轰然抛售。
宣府精盐,色白如雪,粒细如沙,且没有半点寻常官盐里的硝苦味。
最要命的是,价格。
官盐一斤,需银三钱。
而四海抛出来的宣府精盐,一斤,只需九分。
官盐的不到三成!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了,这是用银子砸人!
天下百姓,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数日功夫,两淮百姓纷纷弃官盐不顾,深夜排队去四海的暗铺抢购宣府精盐。
结果,显而易见。
两淮盐运使衙门的官仓里,数万担官盐积压,连盐纲都发不出去。
那些花了大价钱从朝廷手里买下盐引的扬州大盐商,手里握着成箱的盐引纸片,却连一粒盐都卖不出去。
官盐引票,在一夜之间,贬得比擦屁股的纸还要低贱。
“大掌柜,乔家在两淮的七百张盐引,咱们已经收回来了。”
掌事低声道:“昨日他们家里的管事为了活命,按票面一成的价格,全质押给咱们四海票号了。如今,这扬州城外的盐场、盐滩,七成都已经改姓了四海。”
范霜华转过身,看着那林立的四海商船。
“不够。”
她吐出两个字,冷若冰霜:“传令下去,继续抛。把剩下的三十万斤精盐,全砸进扬州城。我要让这两淮的官盐,连一钱银子都卖不出去。”
“诺!”
……
两淮盐运使衙门,后宅书房。
窗外雨声沙沙,内里却是一片死寂。
一盏孤灯下,一名年近三旬、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正端坐于案前。
此人面容清癯,双眸亮如星子,眉宇间带着一抹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