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
太原四海票号总号,重门深掩。
内厅里,无烟精铜炭盆烧得极旺,将偌大的厅堂烘托得宛如暖春。
范霜华换上了一身胜雪白衣。
她将满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腰间束着一根指头粗细的素白锦带。
这白衣,是她的战袍。
在大明商界,白衣素服,通常只有在东家倒闭、商号出殡时才会穿上。
而今日,范霜华却偏要穿着这身白衣,去送山西十七家大票号上路。
厅堂正中,一张丈许长的黄花梨大案两旁,此时正坐着十七个人。
这些人年纪皆在五旬以上,身穿紫貂大氅。
他们是山西十七家顶级票号的掌柜,平日里,他们的一句话,就能让九边的粮价翻上三番。
可今日,这十七位老太爷,人人的额角都挂着冷汗。
“范大掌柜,你这也太绝了罢?”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祁县日升昌票号大掌柜毛鸿,一双手紧紧按着太师椅的扶手。
“张家口的事情,咱们也都听说了。王家通敌,那是王登库自寻死路!可咱们这些家票号,手里可握着王家、乔家足足三百万两的会票!你今日把路做绝,这是要断了咱们山西十七家票号的根!”
“对啊!范大掌柜,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四海商会虽然有守夜营撑腰,但也不能不讲商道规矩!”
一时间,厅堂内群情汹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与老者们的怒喝声响成了一片。
范霜华坐在上首。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商道规矩?”
范霜华放下茶盏,瓷器撞击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厅内,瞬间静了下来。
范霜华冷冽的凤眼在毛鸿等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她声音不高,清清冷冷:
“诸位掌柜,你们跟四海谈规矩?王家、乔家通敌卖国,黑山头战壕里死了一千七百名守夜营的兄弟。那时候,你们的规矩在哪?”
她猛地站起身,冷声道:“从今日起,宣府、太原、大同、张家口,凡四海商会所属之一切银号、盐铺、驼队,乔家与王家的会票印子,一张不收。”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十七位掌柜的胸口!
“一张不收?!那百姓手里的会票找谁兑去?!”
毛鸿豁然站起,声音都变了调。
范霜华冷笑一声,右手白嫩的长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
“持票者,三日之内,可来四海票号兑现现银。不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按票面金额,三成兑付。过期――”
范霜华眼中寒芒爆裂:“过期,便是废纸。”
“三成?!你这是明抢!”
“范霜华,你这个疯女人!你这是要引爆整个山西的挤兑潮!”
“疯了!彻底疯了!”
掌柜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范霜华的鼻子破口大骂。
范霜华看着他们,甩下一句话:
“诸位,买卖自愿。四海的银库已经开了,接不接受,由不得你们。”
说完,她一挥白衣长袖,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送客。”
……
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太原城乃至整个山西地界疯狂蔓延。
“不好了!王家、乔家被满门抄斩了!”
“听说了吗?四海票号不收乔家的会票了!手里的银票要成废纸了!”
不过两个时辰,太原城乔家德晋昌票号总号门前,便已经是人山人海。
听风网,发力了。
“兑银子!老子要兑现银!”
“那是我儿子的娶媳妇钱啊!开门!快开门啊!”
无数手里攥着大大小小银票的商贾、百姓、力夫,如同发了疯的野兽,将乔家票号那扇厚实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汹涌澎湃,哭喊声、咒骂声,震耳欲聋。
大门内,乔家留守的二掌柜满头大汗,手里拿着账册,一屁股瘫坐在银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