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往北,十里乱石滩。
此处是一处天然的马蹄形深谷,乱石嶙峋,四面皆是陡峭的黄土坡,长城垛口上的守兵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这里头的乾坤。
夜里刚落了一场碎白毛雪,地上的黄土混着白霜,被狂风一卷,像是一层被刮地皮揭起来的死人皮。
天刚蒙蒙亮。
马谷中央,两百多个朵颜部的残兵正乱哄哄地扎成几堆。
这些汉子身上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手里拎着昨夜刚发下来的旧式鸟铳。有人把铁管子当成烧火棍使,在地上杵得“哐哐”响;有人则抠着药池子,眯着眼往里瞧。
“这南蛮子的铁管子,真能杀瓦剌人?”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朵颜悍卒吐了口唾沫,用蒙古官话嘟囔着,“没刀没弓,拿这劳什子,老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阿布,闭上你的鸟嘴!”
也速干打马巡过来,身上换了一身紧致的黑牛皮软甲,衬得那小蛮腰愈发纤细。
她左肩虽然吊着白布,但右手控着马缰绳却极稳,一双凤眼里满是煞气,“侯爷给的刀,那就是天底下最快的刀。谁再嘟囔,我先割了他的舌头!”
众悍卒顿时噤声。
昨夜大帐里的变故他们听说了,连他们心目中巴图鲁一样的女统领都被那镇朔侯单手降伏,谁还敢炸毛?
“哒哒哒――”
马谷口,一阵清脆而齐整的马蹄声陡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怪的韵律,不像是杂乱的马群,倒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砸。
也速干心头一凛,拨转马头望去。
只见一队黑甲骑兵缓缓驶入谷中。
人不多,止有五十骑,可这五十骑却排成了一道笔直得如同刀削出来的横队。
马头齐,马尾齐,连战马嘴里喷出来的白热气,都好似一条线上扯出来的。
为首一将,战甲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细剑。
守夜营第三团千户,柳成林。
“谁是也速干?”
柳成林勒马立在谷口,马鞭一扬,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
也速干打马上前,挑了挑眉毛:“我就是。你就是秦烈派来教我打仗的明军将领?”
柳成林冷冷打量了她一眼,尤其在她那白布包裹的肩膀上扫过,随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在这谷里,没有部落那套规矩,只有军纪。侯爷有令,从今日起,本将来接管这支影子长鞭。一个月内,要把你们这群关外的散兵游勇,练成能咬碎也先脖子的利齿。”
也速干冷哼一声:“大漠的汉子在马背上长大,三岁能开弓,五岁能杀狼。咱们缺的是粮食和火铳,不是缺怎么杀人的把戏。柳将军,你带这五十个人来,能教咱们什么?”
“教你们什么是纪律。”
柳成林也不废话,猛地勒转马头,厉声喝道:“全军听令!立刻按本部建制,列横队!一炷香内列不齐者,斩!”
“斩”字落地,那五十个守夜营精骑瞬间散开,马鞭在空中抽得“啪啪”直响,连驱带赶,直奔那两百个乱成一锅粥的朵颜残兵冲了过去。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大胡子阿布正蹲在地上嚼着干肉,被守夜营的战马一踩,惊得登时跳了起来,顺手就要去摸腰间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