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红烛高烧。
那张轻飘飘的雪白汇票落在破算盘上,红色的朱印在大德通三个字上泛着刺眼的光。
沈文度僵了一瞬,脸色非但没有半分惧色,一双眼里反而腾地燃起两团灼热的火来。
他本就是个胸有丘壑、敢陪秦烈掀翻这大明天下的狂生,管过卫所的烂账,更看透了关内那座烂透了的朝廷。
“咕咚。”
柳成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伸出一根粗手指,大着胆子去戳了戳那张汇票,眼里全是军汉最直白的狂喜,“侯爷,这……这真能换出五万两雪花银?咱们后山那五千黑甲士,三个月的精米和黑铁,全有了!”
“换不出,大德通在京城的十三家铺子,本侯全给它砸了。”
秦烈直起腰,冷哼一声,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直喘粗气的范霜华,“范姑娘,坐。”
范霜华也不客气,扯过一张单薄的胡椅便坐了下来。
她身上的狐裘上还带着塞北的寒霜,进屋一烤,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
“沈大人,”范霜华伸手将额前一缕湿漉漉的青丝挽到耳后,一双美目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八十两一件的毛衣,京城的达官显贵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那毛衣的本钱,不过是后山流民从死羊身上剪下来的废毛,加上几斤棒子面换来的脚力。这买卖,是一本万利。”
沈文度一把抓起那张汇票,宝贝似地擦了擦灰,长长吐出一口恶气。
“一本万利……确实是一本万利。”
沈文度抬头看向秦烈,眼中精芒大盛,“有了这笔银子,莫说现在的五千黑甲士,往后咱们扩军一万、两万,甚至把重甲小炮拉满,也不用看京城那帮文官的脸色了!侯爷,咱们宣府的底气足了!”
“六十万两?”
范霜华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锥子扎在沈文度的耳朵里,“沈大人,你既然辅佐侯爷图谋天下,怎么格局也就配在卫所里数米粒了?六十万两,瞧把你乐的。”
沈文度面色不恼,反而一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愿闻范姑娘高见。难不成你手里,还有比这生吞活剥京城显贵更生猛的银山?”
柳成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一旁摸着大脑袋干着急:“范掌柜,这还不够多?那要多少才算多?”
范霜华没理他们,而是突然转过头,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上首的秦烈。
“侯爷,霜华这次从京城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这张汇票,还有晋商在大同、张家口的两百辆银车。”
秦烈挑了挑眉,“哦?晋商的银车,怎么倒往咱们宣府跑了?”
“因为他们怕。”
范霜华站起身,走到大舆图前,伸手在宣府和张家口之间画了一条线,
“也先的大军开春就要南下。晋商在关外的买卖做不下去了,手里攥着几十万两现银,在张家口藏不住,运回太原又怕路上遇上劫匪。他们听说宣府守夜营黑甲士天下无双,便想把银子存在宣府总兵府的库房里,求侯爷给个庇护。”
“存银子?”
柳成林一拍桌子,乐了,“来得好啊!咱们收他们一笔抽头,正好充作军费!”
“短视。”
秦烈头也没抬,冷冷吐出两个字。
柳成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沈文度则是摇着羽扇,眼神越发深邃,冷笑连连:“范姑娘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只当个看门的库房。进了宣府的银子,那就是咱们的兵饷。不过,直接强抢,未免失了明面上的大义。如今天下大乱,咱们虽不惧朝廷,但这‘理’字,还得占着。”
“沈大人说得不错,抢,太下作,也失了名分。”
范霜华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野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侯爷,霜华有个更大胆的计划。咱们不收他们的银子,咱们……要发行宣府自己的信用凭证。建立宣府票号。”
“宣府票号?”
沈文度手里的羽扇猛地一停。
“对,宣府票号。”
范霜华转过身,语速极快,“晋商拉着几十万两银子在北地跑,车拉肩驮,损耗极大。只要咱们在宣府立下票号,发行盖有总兵府大印的银票。
晋商把银子交给我们,我们给他一张纸。他拿着这张纸,可以在大同、在张家口、甚至在太原随时兑出现银。侯爷,您觉得他们是用银车方便,还是用这张纸方便?”
书房里,一瞬间又静了下来。
只有红烛爆出的一声脆响,“啪”。
沈文度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范霜华,呼吸瞬间粗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妙啊!这不止是做买卖,这是在挖大明朝廷的根基!大明朝的宝钞早就成了一堆废纸,天下商贾苦无通兑之法久矣。咱们宣府若立了这规矩,天下银钱,尽出宣府!”
“宝钞不值钱,是因为朝廷自己没银子,还拼命印。”
范霜华不屑地撇了撇嘴,“可咱们宣府不一样。咱们后山有五千黑甲士,有日夜不停的毛织厂。只要有这源源不断的现银躺在总兵府的库房里当底气,宣府的纸,就比朝廷的旨意还要管用!”
她越说越兴奋,脸色潮红,直接走到秦烈案前,双手按在桌上:
“不仅是晋商。关外的草原部落,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只要他们想买咱们宣府的毛衣、想买大明的盐巴和茶叶,就必须用马匹和牛羊换咱们宣府的银票!
到时候,北地的经济命脉全在侯爷一人之手。京城那帮文官要是敢跟咱们掀桌子,不用五千黑甲士出关,老子直接废了商路,掐死北地的粮盐,让他们作茧自缚!”
用一张纸,卡住天下商贾和草原部落的脖子。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了。
这是在重新给这片土地定规矩。
柳成林听得浑身冒汗,但不是害怕,而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