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总兵府,内厅。
炭火盆烧得极旺,哔哔剥剥地冒着红光。
长条案几上没摆茶水,只铺着一张巨大的塞北草场舆图,上面用墨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进军路线。
秦烈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身上的黑狐大氅随意搭在椅背上。
案几两侧,柳成林、沈文度、张铁锤依次而立。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炸裂的声音。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案几中央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柄刚打出来不久、泛着青白光泽的短刀。
短刀通体由精钢打造,没有刀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空的铁环。
“侯爷,这铁尖子……是干啥用的?”
张铁锤大字不识几个,粗手粗脚地把那短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个把手,当匕首使都嫌硌手。难不成是给兄弟们割羊肉剔骨头的?”
秦烈掀了掀眼皮,伸手拿过一杆空枪膛的守夜一型长铳。
他没说话,右手接过张铁锤手里的短刀,将那铁环对准铳口,用力一插,往下一旋。
“当啷”一声脆响。
短刀的铁环死死扣在了铳管前端,原本四尺长的长铳,瞬间变成了一柄五尺半长的长枪。
尖锐的钢刃在烛火下闪着寒芒,正对着大厅的大门。
“这叫套管刺刀。”
秦烈单手拎着长铳,在空中斜斜刺出一下,风声呼啸,“插上这个,火铳就是长枪。就算瓦剌人的快马冲到脸上,兄弟们也不用慌着拔腰刀。排成三列,铳口朝外,就是一堵铁钉墙。”
柳成林的一双牛眼登时直了。
他是在土木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清楚大明神机营是怎么没的。
当年神机营放完三轮铳,瓦剌骑兵冲到五十步内,火铳手只能把火铳当烧火棍砸,要么就得手忙脚乱地拔那柄根本砍不动重甲的短腰刀,然后被马蹄子成片地踩成肉泥。
“侯爷……这法子绝了!”
柳成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震得腰间的雁翎刀当啷直响,“以前神机营打仗,得配大批的长枪兵和盾牌手在前面护着。要是有了这铁尖子,一个火铳手顶两个人使!放完子弹直接捅,谁也别想轻易冲过来!”
“不仅如此。”
秦烈将长铳搁在案几上,指了指舆图上的几个黑点,“往后守夜营不跟瓦剌人玩弓马娴熟。战法得改。”
三人神色一肃,身子齐齐往前倾了倾。
“柳成林,你带一千长铳手居中,排成三段击。不管也先来多少人,八十步内,轮番开火,用铅弹把他们的战马轰碎。”
秦烈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中央,“张铁锤,你带一千老兵插上刺刀,守在两翼。骑兵要是冲过来,就用这铁尖子把马肚子戳烂。”
张铁锤重重点头:“末将懂了!就是不给鞑子近身肉搏的机会!”
“还有,沈文度。”
秦烈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宣府军需官。
沈文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生青衫,手里拿着一把算盘,脸色冷静得像一潭死水。
“侯爷请讲。”沈文度拱手。
“后山大工坊那边,本侯让孙大头和鲁铁石在鼓捣一种轻便的小铜炮。两匹马拉着就能跑,到了阵前,里面全装碎铅子和铁砂。等瓦剌人的骑兵冲到五十步,一炮轰过去,就是一片血雾。”
秦烈眼中闪过一丝暴烈的光芒,“最后,守夜营只留五百轻骑。他们不负责冲阵,只负责等火铳和小炮把瓦剌人打溃之后,骑着快马在屁股后面追杀。割脑袋,抢牛羊。”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柳成林和张铁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撼。
这种战法,大明朝两百年来闻所未闻。
没有重甲步兵的对撞,没有骑兵对骑兵的对冲,全是远射近刺,用生铁和火药把敌人活生生磨死。
“侯爷英明!”
柳成林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要是当年土木堡有这种打法,也先那孙子连怀来城的城墙皮都摸不着!兄弟们……兄弟们也不用拿命去换命了!”
说到最后,这个九尺高的汉子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边关的军汉,命比纸薄。
上阵杀敌,十个里能回来三个就是老天爷开眼。
秦烈这战法,明摆着是要用铁管子和银子,去换手下兄弟们的命。
“侯爷体恤将士,乃是三军之福。”
沈文度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手里的算盘“嗒嗒”地响了几声,在这热血沸腾的内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烈看向他:“沈文度,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
沈文度放下算盘,抬起头直视秦烈:“侯爷,您说的这战法,确实能让守夜营天下无敌。可您算过账没有?”
“说。”秦烈淡淡道。
“大明卫所的军汉,一人一马,一柄破刀,一袋陈米,一年花销不过十几两银子。可守夜营如今吃的是白米细面,顿顿有肉,这已经是寻常卫所的三倍开销。”
沈文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案几上的长铳,“这守夜一型,一杆长铳所耗精铁、木料、加上色目工匠和镗床的耗损,折合银子十五两。三千杆,便是四万五千两。”
“这还没算火药和铅弹。”
沈文度自顾自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声音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冰冷。
“火药要用高度白酒提纯,铅弹要用精钢模具浇筑。兄弟们在校场上练兵,一天一个人就要喂进去五发子弹。这一开火,响的不是雷,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您说的小铜炮、拉炮的战马、两翼的刺刀……”
沈文度深吸了一口气,将算盘往案几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