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流民壮汉吆喝着号子,用粗麻绳拴着巨大的滑轮,将一袋袋百斤重的粗麦往三十尺高的仓顶上吊运。
粮袋在仓顶被利刃割开。
金黄色的麦流如同一道小型的瀑布,顺着灰泥大桶的顶口轰然倾泻而下。
那沉闷、密集的落粮声,在空旷的粮仓区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那道麦流。
在这塞外的风雪天里,这些曾经易子而食、四处流亡的灾民,看着那源源不断流进铁青色大桶里的粮食,眼里放出的光,比看见金子还要亮。
数字和粮食带来的安心感,在这一刻,沉甸甸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沈文度站在风里,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如飞一般在檀木算盘上拨弄。
“啪啪啪!啪嗒!”
一连串急促的算盘珠子碰撞声过后,沈文度停下手,看着算盘上的数字,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报数。”
秦烈看着那道麦流,头也没回。
“侯爷,加上昨夜范大掌柜从关外运回来的马料,以及常平仓原本的积蓄。”
沈文度抬起头,那张有些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如今咱们新建的十六尊大仓已经全部填满。仓里存粮,共计十二万石。若是加上流民营今年开春后的菜蔬掺和,这笔粮食……足可支应守夜营与流民,整整半年之用!”
半年。
在这个连京城都在为了龙椅缺粮少饷、塞外鞑子开始啃树皮的冬夜,宣府手里握着能吃半年的粮食,这便是不死之身。
然而,秦烈听完这个数字,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缓缓摇了摇头,转过身,一双布满了青黑血丝的鹰眼死死盯着沈文度。
“不够。”秦烈声音冷硬如铁。
沈文度一愣,算盘珠子差点又晃乱了:“侯爷,这可是十二万石精粮!也先就算开春来围城,他那十几万畜生在野狐岭连三个月都熬不住。半年存粮,足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本侯说不够,就是不够。”
秦烈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沈文度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这位文弱书生晃了晃,“也先若是来了,老子不光要守城,老子还要在背后算计整个草原。伯颜帖木儿和阿剌知院要粮,脱脱不花要粮,流民开荒还要种粮。”
秦烈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沈文度眼前晃了晃:“半年存粮,只能当个缩头乌龟。老子要的,是存足两年的粮!”
“两年?!”
沈文度整个人惊得倒退了一步,手里的大算盘险些脱手掉进泥坑里。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也顾不上礼节,直接反问道:“侯爷,您莫不是在说胡话?两年存粮,起码要三十万石!宣府城外的田地,就算把地皮刮掉三层,今年夏天也绝对产不出这么多粮食!”
“那得再开三万亩地,不,起码得再开五万亩!”
沈文度苦笑着摇头,连连挥动羽扇,“地在哪里?牛在哪里?最要紧的是,这开荒需要的人手……”
秦烈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将那两条沾满了灰泥的赤脚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高高的土坡上。
狂风呼啸,吹散了他额前的乱发。
秦烈缓缓抬起那只长满了老茧的右手,向着远处的原野,横着横向一划。
土坡下方,是漫天风雪。
而在那大雪之中,宣府城外延伸出去十几里的旷野上,成千上万的流民正衣衫褴褛地聚在一起。
他们有的在砸石头,有的在抬木料,有的正成群结队地排着长龙,等待着领一碗施舍的清粥。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宛如一片在雪原里缓缓蠕动的黑色大潮。
“那就开。”
秦烈指着那片黑压压的流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声音简洁而残忍,“把地给老子开到野狐岭去,开到天边去。”
“人手?”
秦烈转过头,盯着沈文度那张惊骇的脸,脸上满是笑意:“这天下大乱,大明最不缺的是流民。而我宣府,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沈文度听完,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檀木算盘一片死寂。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落粮声中,张铁锤和麻子在不远处再次大吼着号子,第二批满载着金色麦粒的大车,已经带着隆隆的动静,沉甸甸地碾进了仓区的大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