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到了两旁,堆得足有一人高。
寒风吹过,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范霜华裹紧了雪狐皮的坎肩,跨在一匹大青马上,跟在秦烈身后。
沈文度则骑着一头驽马,落后半个马身。
一出城,入眼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批穿着破烂皮袄的流民,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或者残破的铁锹,在雪地里艰难地刨着。
“那是流民夜校和屯田界桩。”
沈文度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一处空地。
那空地上用土坯草草垒起了几堵墙,上面盖着稻草,连个窗户都没有。
范霜华勒马,有些不解:“夜校?都快饿死了,侯爷还让他们识字?”
“不识字的兵,只是炮灰。”
秦烈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识了字的兵,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打仗。朝廷当他们是牲口,本侯当他们是人。”
范霜华没接话。
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把一根粗木桩狠狠砸进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地里。
那汉子的手已经生了冻疮,流着脓血,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异样地狂热,每砸一下,嘴里都喘出一大口白气。
木桩上,用粗墨写着一个数字:三百二十一。
那是他的地界。
范霜华看着那汉子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活路后,死也不肯放手的眼神。
谁要是想抢这块地,这汉子绝对会用牙齿咬断对方的喉咙。
“侯爷,我信了。”
范霜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大青马往前颠了几步,与秦烈的战马并行。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秦烈冷峻的侧脸,轻声说道:“我范霜华这辈子只信银子,因为银子不会骗人。但今日……我想信你一次。”
秦烈没有回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看着远方连绵的雪山。
“别信我,信你自己看到的。”
秦烈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前方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那不是赈粮车吗?”
沈文度脸色一变,一夹马腹,驽马往前窜了几步。
只见前方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破旧的牛车。
车轮陷进了雪里,几个穿戴着钱粮司服饰的差役,正手里挥舞着皮鞭,狠狠抽打着围上来的流民。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一名差役头子破口大骂,“朝廷发下来的恩饷,也是你们这帮泥腿子能冲撞的?再敢拦车,一刀剁了你们!”
围在车边的,足有几百号流民。
人人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神呆滞。
可此刻,那些呆滞的眼神里,正有一团火在往外冒。
“大人!您开开恩,让俺们看看这粮吧!”
一个干瘦的老流民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车辕,额头砸在冻土上,砸得满额头是血,“家里娃已经三天没米下锅了,就指着这点救命粮啊!”
“看个屁!”
那差役头子一脚将老流民踹翻在雪地里。
车上盖着的稻草在争执中被扯了开来,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麻袋。
一袋麻袋在拉扯中破了个口子。
哗啦啦――
黑绿色的米粒混着大块的沙石、泥土,瞬间倾泻在雪地上,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烂恶臭。
“是霉米……全是霉米啊!”
周围的流民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朝廷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那倒在雪地里的霉米,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刺眼,像是一块烂在宣府脸上的烂肉。
范霜华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秦烈。
秦烈一不发,缓缓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雁翎刀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