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下。
仗打完了,可塞北的北毛风还没停。
山口间,两千余名身披黑甲、浑身污血的守夜营将士正默默立在漫天飞雪中。
他们手中没有拿连发火绳铳,而是用刀用枪用铁锹,在硬如生铁的冻土上,一下一下地凿击着。
“咔哒,咔哒。”
铁器碰击冻石的脆响,在死寂的荒原上连成了一片,沉闷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两千六百名刚在紫荆关下被收编的真定、保定卫溃卒,此刻正自觉地排在后头。
他们看着那些在大车阵前被瓦剌怯薛重骑生生震碎了胸铠、如今躺在草席上的守夜营阵亡士卒,一双双刚有了活气的招子里,皆是骇然。
“伯爷,锦衣卫指挥佥事卢忠,带着三十名北镇抚司的飞鱼服,进营了。”
柳成林打马来到近前,声音低沉,“他手里按着堂尊的腰牌,说是来查验……查验伯爷‘折断十二道金牌、延误勤王’的忤逆大罪。”
秦烈没有抬头。他此时正半跪在一个刚刚开掘出来的深坑里。
“呼――”
秦烈双手较力,一铁锹铲起一块混着血水的冻土,狠狠扬到坑外。
他的眸子在深坑里扫过,一字一顿:“让他过来。本帅在这儿等他。”
不过片刻,一队大红织金飞鱼服,在三百名猎骑排端着的黑洞洞火铳口逼视下,踉踉跄跄地穿过黑甲人墙,来到了这片新掘出来的坟场前。
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卢忠。
上回德胜门外一别,他自以为见过了这天下最酷烈的铁火,可当他今日踩着小北口那一地尚未被大雪掩埋的胡虏碎骨、闻着那硝烟与血腥气来到野狐岭时,这位见惯了诏狱刑罚的天子鹰犬,一双腿肚子依旧忍不住地打起颤来。
“秦……秦伯爷。”
卢忠在坑沿驻足,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白虎金牌,脸色惨白。
他身后的三十名锦衣卫天校,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守夜营凶兵,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待宰的活肉。
秦烈缓缓直起腰,在深坑里斜睨着卢忠。
“卢大人,京城里的暖阁烧得可旺?”
秦烈右手按着铁锹柄,指尖上的血迹顺着木杆滑落,“皇帝让你来,是想要本帅这颗抗旨的项上人头,还是想要石亨在德胜门没拿到的长升魁火药方子?”
“下官……下官不敢!”
卢忠噗通一声,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深坑里的秦烈单膝跪了下去。
那块白虎金牌砸在泥雪里,泛着滑稽的光。
“秦伯爷,万岁爷在京师连下十二道金牌,中书科与都察院的官们已经把本子递到了乾清宫,说您……说您割裂宣府,坐视内长城危局不救,形同谋反啊!”
卢忠声音颤抖,眼角瞥向旁边草席上横七竖八的尸身,“下官今日领命出京,本是要拿北镇抚司的法度来勘问。可下官沿途走来……小北口外那三千颗鞑子人头筑成的京观,至今还在迎风滴血啊!伯爷,您这是何苦?!”
“何苦?”
秦烈突地长笑出声,那笑声嘶哑、暴烈,如同荒原上的孤狼在对月狂嗥。
他一按坑沿,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轰然落在了卢忠身前三步之内。
那身覆满了胡虏血肉的黑甲,带着一股修罗煞气,扑面砸在卢忠脸上。
“卢忠,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秦烈一把揪住卢忠的飞鱼服领子,将他生生提到一具守夜营阵亡士卒的尸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