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日京城又落了一场雪,没有前几场那么大,细碎疏朗的雪粒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和街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瓦檐的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
朱雀大街两侧的铺子已经在挂过年的红灯笼了,裁缝铺子门口摆出了新做的棉袍样品,杂货铺的柜台边上堆了一摞摞红纸裁好的春联,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炸年糕的香气。
但欢宴楼二楼的账房里,气氛跟街面上的年味完全不搭。
沈既白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今早刚到的边关加急密报,已经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第二遍他看的是落款日期和送达时间――从山海关到京城,这条路沈记的信鸽飞过无数次,正常速度是四天,但这份密报只用了三天不到。
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空间中,没有耽搁,直接起身出了欢宴楼。
马车从朱雀大街转入宫门方向的时候,雪还在下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车帘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沈既白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没有打开的扇子。
他脑子里的东西转得很快――边关那边的局势他没有亲眼看到,但这份密报上的字句他记得清清楚楚。
西戎部落因为突降暴雪冻死了不少人,还有大量牲畜,正处在饿疯了的边缘,一旦跟大靖联合起来,山海关外那条防线将要承受的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云铮手里的人手本来就在被两线牵扯,正面守城加上背后安抚流民已经是强撑着的平衡了。
如果再添一路西戎骑兵从侧翼扫过来,那道平衡随时会断。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沈既白下车后,递上腰牌,自有内侍领着他进宫,沿着宫道快步往凤仪宫方向走。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厚棉袍,没有戴冠也没有拿扇子,走在宫道上的时候,两侧的内侍宫女都认得他是常来宫里的沈老板,没有人拦他。
凤仪宫正殿里,云栖梧正坐在炕榻上,翻看着一本新送来的年底宫宴菜单。
凤承乾在旁边啃一块蒸得软烂的年糕,嘴角沾了一圈米黄色的糊糊,吃得心满意足。
翠岚站在门口,远远看到沈既白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地进来,通报了一声便自觉地退了出去,顺带把凤承乾也一道领走了。
沈既白进了正殿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密报从空间中取出来,铺平放到云栖梧面前的炕桌上:“边关急报,有点麻烦了。”
“老沈,你这是――”
云栖梧第一次在沈既白脸上看到如此慎重严肃的表情,有点惊讶地放下菜单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目光在“西戎部落”“突降暴雪”“牲畜冻毙十之七八”“已与大靖联络”这几行字上逐次停驻。
她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沈既白:“西戎有多少骑兵?”
“保守估计,能动用的三到五万。”沈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们的骑兵比大靖的步兵难缠,骑术好、熟悉地形、不怕冷。如果西戎真的跟大靖联手从侧翼切入,山海关两侧的防线同时承压,云铮那边就算加上裴寒亭的两万人,也很难在两条线上同时兼顾。”
云栖梧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份密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之后靠着炕沿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推算什么东西。
“这个消息,”她开口了,“皇帝那边收到了吗?”
“按照正常流程,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应该会在后天送到他手上。”沈既白看着她,“你是想在他知道之前先做什么?”
“不做什么。”云栖梧摇了摇头,“先看看他怎么应对。”
午后雪停了,天色比上午亮了一些。
沈既白离开之后云栖梧把那份密报的抄本收进了暗格里,重新拿起那本菜单翻了两页,但看了半盏茶也没翻过去下一页。
她索性把菜单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梅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边关的局势她心里有数,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到了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左相党刚刚被清算完,朝堂上那些新顶上来的官员有的连位置都还没坐热,正是最没底气也最容易慌的时候。
西戎部落和大靖朝联军同时压境的消息一传开,她几乎能想象出宣政殿里会是什么光景――主和派会觉得大乾打不赢,主战派会觉得不打就完了,两拨人各执一词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这种时候,就看凤玄澈这个皇帝怎么选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炕沿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纷纷扬扬的雪粒落在廊下的灯笼顶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卷落下来散在青砖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早朝的时候,宣政殿的气氛果然如云栖梧所料的那样,从一开始就绷紧了。
凤玄澈坐在龙椅上,面前御案上摊着边关刚刚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军报,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