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站起来,看着那棵树,没说话。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倒映在河水里。她伸出手,帮他把衣领上沾的一小片叶子拿下来,动作很轻,像摘掉一个标点。
那天晚上他回到屋里,铺了一张信纸,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到了。都好。"
他把信纸折起来,没有装信封。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根在土里,一点点往下扎。
火车开动之后,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田野正在往后退,他看到一个农民在田埂上走着,旁边跟着一条狗。他不知道那个农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那条狗会不会跟着他走完全程。他看着那个画面渐渐变小,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被远方的树影吞没。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夹克,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花生,剥了一颗递给宋祁安。
"吃吗?"
"谢谢,不用。"
"出门在外别客气。"男人把花生放在小桌板上,"你是去哪儿?"
"南边。"
"南边哪儿?"
"还不知道。"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自己剥着花生嚼。火车经过一个站台,停了两分钟,上来一个年轻姑娘,拖着一个大箱子,四下张望找座位。中年男人把自己的编织袋挪了挪,腾出地方让她放箱子。
"谢谢叔。"姑娘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车人真多。"
"过节嘛,哪儿都多。"男人说,"你到哪儿下?"
"宁城。我去找我姐。"
宋祁安听见"宁城"两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宁城好,小地方,安静。"中年男人说,"我每年去一趟,我姑娘嫁那儿了。"
姑娘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宋祁安又把头转向窗外。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又变成了成片的竹林,竹子密密地挨着,风一过,整片竹林都在晃。他想到海城,想到他离开之前那间租来的铺子,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闷响。
"你这是第几次去宁城?"姑娘忽然问他。
"第一次。"
"你去找工作?"
"算是吧。"
"那边好找工作吗?我姐说不太好找,工资也低。"
"先看看。"
姑娘不再问了,低头继续玩手机。中年男人剥完花生,从编织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问宋祁安:"以前在哪儿做事的?"
"海城。"
"海城好啊,大地方,机会多。"
"人多,也乱。"
中年男人笑起来:"那是。我年轻时候也在大城市待过,后来还是回老家了。人嘛,哪块土能养你,你就待哪块。"
宋祁安没接话。火车钻了一个隧道,车厢里的灯瞬间亮起来,窗玻璃上照出他模糊的轮廓。他在海城待了七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最开始和两个朋友合伙做服装批发,租了一个档口,每天凌晨四点去进货,忙到天黑。刚开始三年赚了点钱,后来朋友之间因为分账的事情闹翻了,散伙的时候他拿了一小笔钱出来,剩下的全搭进去了。
再后来他自己租了个小门面,卖手机配件。那条街的租金一年涨一次,他撑了两年,第三年实在撑不下去,关店那天他最后一个走,把钥匙放在卷帘门底下,没回头。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对面的人。他只是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脸,觉得那个轮廓有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