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孩子不属于人间俗世,不入轮回烟火,只寄身山河灵脉,无影、无踪、无迹。
可恰恰是这彻底的空无,让陈羽晟愈发笃定――
他还活着。
仙山一子,得仙道庇护,脱人间劫。
沧溟一子,得水土灵佑,脱凡尘命。
他半生坎坷、半生血泪、半生被人恶尽、被天磨尽。
偏偏他的两个孩儿,皆得天怜、避杀、避劫、避浊世肮脏。
这份天意温柔,来得极轻,也极重。
而就在南北商线全开、陈家商行触手遍布天下的此刻――
一条藏在万里商路深处、细如发丝的绝密残影,悄然浮出水面。
今日午后,江南徽州分行总掌柜,快马加急,秘信递入京宁总号,层层直递别院。
信中所载,是一桩无人在意、无人关联、无人深究的异地奇闻。
江南新安江,近三年频频出现一桩怪事。
每逢暴雨江洪欲起、大水将覆村镇之时,必有一名少年立在江岸雾中。
无人知其来路,无人知其居所。
他无需法器、无需咒,只静静立在江风水雾之间,汹涌洪涛便会缓缓平息、分流、退散。
乡民敬畏,尊称其为――江灵童子。
传他常年独行江畔,眉眼清寂,肤色偏冷,天生带一股净水灵气。
最关键一句,落在纸页上,震得陈羽晟指尖骤然微僵――
有人偶见其锁骨处,天生一点淡红血痣,形如小羽。
羽。
莲儿名婉卿,爱羽。
陈羽晟名中带羽。
陈家血脉,暗羽为记。
十八年南北空寻、山河踏遍。
今日!
南河沧溟失踪的第二子,终在万里江南烟波里,落出一线天命残影!
不是偶遇、不是相似、不是传闻虚影。
是命格镇水、是异象随身、是天生血脉暗记、是天地独养的灵命。
书房之内,月色穿窗,落满一纸秘信。
陈一尧立在旁侧,看清那行字迹,呼吸骤然一滞。
他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叔父。
灯光下,陈羽晟面容依旧清瘦、久病苍白,可那双沉寂了十八年的眼眸,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颤。
不是狂喜。
不是激动。
是隐忍半生、盼尽虚空、熬尽孤寂之后,终于摸到第二缕骨肉脉搏的深沉撼动。
一山仙隐,三年可待。
一江灵隐,万里初踪。
十八年双子离散。
至此,双影皆现,双命皆存。
只是――
仙山有归期,江灵无定踪。
一个待天时,一个藏天地。
盛世家业在手,万里商网为棋。
叔侄二人守着满堂荣华、一世清明,终于迎来了余生最大的盼头。
前路不再是空茫。
山河不再是空白。
风落窗台,纸页轻颤。
十八年血海翻篇。
余生漫漫,只剩寻子归魂、骨肉重圆。
而那藏在江南水雾深处、被天地滋养十八年的少年灵子,
尚不知,人间山河早已洗净黑暗。
他的父兄,正在万丈繁华尽头,静静等他归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