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四九城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的北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苏澈从德胜门外的黑市出来时,天色刚暗下去,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棉袄,袖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粗糙,是他自己缝的。
棉袄里面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厚实的一沓,刚到手的东西户籍底卡、街道介绍信、一张粮油供应证,还有两枚刻好的私章。
苏澈沿着德胜门内大街往南走。
路两侧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缩着脖子缩成一团毛球。
街面上行人不多,骑自行车的人缩着肩膀蹬车,车铃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两条更窄的胡同,最后在南锣鼓巷中段停下脚步。
95号院的院门换过了。
原先那扇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旧木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新做的松木门板,漆着暗红色的油漆,门环是黄铜色的铸铁件,擦得锃亮。
门楣上方新挂了一块门牌,白底黑字,字体端正。
苏澈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记得很清楚,四合院是他亲手烧的。
那次他回到四九城,发现父母惨死,妹妹晓晓被卖,于是他烧了这座院子,杀了该杀的人,然后带着晓晓南下港岛。
烧院子的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浓烟从胡同口就能看见,整条南锣鼓巷的人都被惊动了。
火势太大,等到扑灭时正房已经塌了,只剩下四面焦黑的砖墙立在灰烬里。
后来苏澈远走港岛,对四九城的一切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新院墙用的是青砖,勾缝整齐,比原来的老墙高了一截,墙头上抹了一层水泥,防止雨雪侵蚀。
正房是三间带廊檐的砖木结构,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央的空地铺着新砖,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草屑。
靠南墙根处有一棵新栽的枣树,筷子粗细,用三根竹竿支着防风吹倒。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苏澈侧身站在院门外的墙根处,从门缝里看进去。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正蹲在正房廊檐下择菜,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堆着洗过的白菜帮子,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穿着深蓝色棉袄,腰上系着围裙,围裙的边缘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穿了多年的旧物。
二大妈。
刘光福他妈,二大妈。
苏澈认得那张脸,胖乎乎的圆脸,颧骨上的肉堆着,下巴圆润,耳垂厚实。
她坐的位置就是从前她在那棵老桂花树下择菜的同一个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她旁边没有桂花树了,新栽的枣树还不够高,连她的肩膀都不到,站在廊檐下像一根孤零零的棍子。
院子里还有别人。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晒被子。
她约莫十七八岁,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被子是蓝底白花的棉布被面,被她抖开时扑簌簌地落了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阎解娣。
三大妈的闺女。
院子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热气腾腾的,像是在喝什么。
这人四十岁上下,瘦长脸,颧骨高,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
许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