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中。
两列木柴静静躺在青石路两侧。
白纸灯挂在灯杆上。
没有一盏点亮。
各户村民已经戴好傩面,走出家门。
他们没有靠近路中央。
只沿两列木柴外侧站定。
一户守住一盏灯杆。
哭面、笑面、愁面、怒面。
百十张木脸朝向同一条路。
傩鼓也抬到了路口。
鼓边站着的不是一名鼓手。
从老人到孩子。
七八个人排成一列。
为首的鼓手把手掌贴在鼓面上。
没有敲。
只是贴着。
无脸老人走到戏台前的路口。
那里立着一块无字石碑。
碑面原本空白。
他抬手按上去。
四行字逐一浮现。
傩夜三仪:过火。
外客带面,自戏台过火至东门。
傩火所焚,唯外来之惧。
客之真惧,火不犯。
老人收回手。
碑面又补出一行。
过火还面,东门自开。
恐惧支配者站在路中。
逐字看完。
“外来之惧。”
它重复了一遍。
“你们定义的。”
无脸老人道:
“不是村里定义。”
“火认。”
恐惧支配者看向石碑。
“火若认错了呢。”
无脸老人道:
“火没有认错的时候。”
“人呢?”
“人不替火认。”
恐惧支配者低头看着自己的黑衣。
黑衣里装着什么。
没有人比它更清楚。
千万人的怕。
千万种失去。
它靠这些东西站起来。
靠这些东西成为支配者。
现在。
这座村子告诉它。
那些都是柴。
“如果我不走。”
它问。
无脸老人抬起手。
倒计时在它意识深处浮现。
距离第一次鸡鸣:一个时辰两刻。
“鸡鸣以前不还面。”
“客就永远留在村里。”
老人道:
“面还不了。”
“门就永远只开一条缝。”
恐惧支配者道:
“我可以撕了这条路。”
无脸老人道:
“可以。”
“你撕过戏台。”
“戏散到每一块碎片里。”
“你毁了水井。”
“每滴水都照见你。”
老人看着它。
“这条路也一样。”
“你毁掉它。”
“它就长进你脚下每一步里。”
恐惧支配者没有动手。
它已经学过一次。
它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一缕黑雾从袖口剥离。
雾很淡。
里面裹着一小团不属于它的恐惧。
它将那缕雾推向路边的木柴。
雾落在柴捆上。
没有声音。
下一瞬。
轰!
白色的火从柴捆上腾起。
不是暗红。
不是橙黄。
是一种极淡的白。
像纸灰燃尽前最后一点颜色。
火沿青石路两侧同时铺开。
十几捆木柴同时被点燃。
火光里。
那缕黑雾被烧得蜷缩起来。
随后。
一个名字从火中飘出。
很轻。
是个女人的名字。
火焰没有把名字烧掉。
名字离开火,飞向路边。
戴哭面的孩子张开手。
把名字接住。
捧在胸前。
他把名字送到守祠老人面前。
老人取出一本薄册。
提笔把名字写了进去。
册子已经很厚。
前面的每一页。
都是这些年村里接住的名字。
火渐渐低下去。
木柴仍是木柴。
浸油的麻绳还是湿的。
火根本没有烧柴。
柴捆上方的那缕雾,已经没了。
白火缩成一线,最后熄灭。
青石路完好无损。
像什么都没有烧过。
无脸老人道:
“火不烧柴。”
“烧的是从柴上过去的东西。”
恐惧支配者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缕雾。
连它黑衣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半条路却烧成了那个样子。
若走进去的是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