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空白方印落下。
名册没有破损。
纸面也没有留下印泥。
可检举者与被检举者两列中的名字,同时消失了。
一笔不剩。
剩下的内容依旧完整。
某人举报祖母私藏红绳。
某人举报母亲保留祠堂油灯。
某人举报道观暗箱。
某人举报同僚隐匿旧册。
事情还在。
处理结果也在。
唯独做过这些事的人,变成了一个个“某人”。
恐惧支配者看着名册。
“为什么连帮助清理的人也要抹掉?”
网格之眼没有回答。
空白方印再次升起。
戏台四周的灰烬开始变化。
学校、祠堂、道观和档案馆逐渐沉入黑暗。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村庄。
村口立着石碑。
村中有祠堂。
山坡上排列着一座座坟茔。
几户人家正在修订族谱。
所有场景同时出现。
方印移到族谱上方。
啪。
第一页上的名字消失。
不是整页。
姓氏还在。
生卒年月还在。
婚娶、迁居和安葬地点也在。
只有名字所在的位置变成空白。
修谱老人愣了一下。
他提起笔,想把名字重新补回去。
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
始终没有落下。
“太爷叫什么?”
旁边的年轻人问。
老人张了张嘴。
他记得太爷的样子。
记得对方冬天会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也记得太爷死前一直念叨村东那口井。
可他忽然想不起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名字。
“先空着。”
老人最终道:
“以后想起来再补。”
族谱翻到下一页。
方印再次落下。
啪。
第二个名字消失。
随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最初。
人们还会在空白处画圈。
后来,空白越来越多。
圈也不再画了。
族谱中只剩下一条条没有主人的生卒年月。
后人知道某一年有族人迁来。
知道某一年有七个人死于山洪。
却不知道迁来的是谁。
也不知道死去的七个人埋在哪里。
山坡上。
一名妇人带着孩子祭扫。
她在一座墓前放下饭菜。
墓碑上的名字已经消失。
孩子问:
“这里埋的是谁?”
妇人道:
“你太公那一辈的人。”
“叫什么?”
妇人沉默片刻。
“反正是家里人。”
“哪一个家里人?”
“别问那么多。”
妇人点燃纸钱。
风把火吹灭。
她重新点了一次。
孩子站在旁边,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他不知道该向谁磕头。
也不知道碗里的饭应该叫谁来吃。
多年以后。
妇人老去。
孩子再也没有上过山。
墓碑仍在。
坟里的人也还在。
可已经没有人知道,那里埋着谁。
祠堂中。
牌位一块接着一块变成空白。
最开始。
村民仍按原来的位置上香。
左边第三块是曾修过堤坝的老人。
右边第五块是死在山火中的守林人。
最上方那块牌位属于带领全村迁来此地的先祖。
可随着知道这些事的人死去。
牌位的位置不再代表任何东西。
一个孩子拿起空白神位。
“这个为什么不能扔?”
守祠老人道: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是谁的?”
“不知道。”
“他做过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拜?”
守祠老人回答不出来。
他只能板起脸。
“不能问。”
“问了不吉利。”
孩子把牌位放了回去。
从这一天起。
一段曾经有名字、有来历、有因果的祭祀,变成了一条没有解释的禁忌。
不能碰。
不能问。
必须拜。
却没人知道为什么。
恐惧支配者看着那座祠堂。
“东西还在。”
“是他们自己不再相信。”
无脸老人站在戏台边缘。
“名字没了。”
“谁留下的东西。”
“为什么留下。”
“留给谁。”
“都断了。”
方印落向村口石碑。
啪。
碑上的地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