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无二白耳朵里,是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不是有人故意要传,是参加宴会的人里,恰好有无家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
那人知道无邪和无二白之间的关系,只当是闲聊,在饭局上提了一嘴:“二爷,你们家小三爷那升学宴,办得可真气派,西湖边那家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那排场,啧啧。”
无二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升学宴?”
那人也愣了:“就是小三爷考上浙大的升学宴啊。他女朋友给办的,请了好多人,还有他高中的老师。你不知道?”
无二白没有回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点头致歉后,径直离开了饭桌。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跟了他十几年的贰京看得出来,二爷生气了。
不是那种拍桌子摔杯子的生气,是那种越平静越可怕的、压在心底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气。
回到书房,无二白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他的目光落在上面,但没有在看。
手里的黑檀木手串转得比平时快了很多,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
无邪的女朋友给他办了升学宴。
请了很多人,很排场,很隆重。
无邪高中的老师也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女孩在替无邪的父母做他们该做的事。
而他,无邪的亲二叔,居然是从外人的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无二白闭上眼睛,捏了捏山根。
他想起无邪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大哥无一穷还在杭州,偶尔会回家住几天。
无邪每次见到父亲,都会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像看一个陌生人。
无一穷蹲下来朝他招手,他才慢慢走过去,喊一声“爸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后来无一穷夫妻彻底不常回来了,无邪就跟着他和老三。
他不哭不闹,不给大人添麻烦,成绩也好,在学校也乖,是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无二白一直以为这是懂事。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
那不是懂事。
那是一个孩子,在用懂事保护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通了。
“大哥。”无二白的声音很平静,“你和嫂子,回杭州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无一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什么事?”
“小邪考上浙大了。我们无家,该给他办个谢师宴。”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知道了。”无一穷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跟你嫂子说一声。”
电话挂断了。
无二白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
无邪是在当天晚上被叫回老宅的。
他不知道二叔找他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
二叔在电话里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那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气压很低,空气很闷,所有的人都在等,等那第一滴雨落下来。
他走进老宅的时候,无三省已经在了。
三叔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看你今天怎么交代”的、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无二白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手串,没有看他。
无邪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三叔,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叔,三叔,找我什么事?”
无二白没有绕弯子:“听说你办了个升学宴?”
无邪的心沉了一下。
他就知道。
“是。”他没有否认,“我女朋友给我办的。”
“女朋友?”无三省放下茶杯,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哪里冒出来的女朋友?怎么不跟家里说?”
“你们没问。”无邪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像他。
他不相信三叔他们会不知道这件事,会不去查他的行踪。
无三省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二白没有纠结女朋友的问题,直接说了正事:“我跟你爸说了,让他和你妈回来一趟。咱们无家,也该给你办个谢师宴。不能让人家姑娘替我们做这个事。”
无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谢师宴,而是因为“你爸你妈回来”这几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大。
“什么?”无三省皱起眉头。
“我说不用了。”无邪抬起头,看着二叔和三叔,语气比刚才更平静,“谢师宴,不用办了。”
“为什么?”无二白的声音沉了下来。
无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换了个话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和平日里在无家一样的笑。
“二叔,三叔,你们给我包个红包吧。”
“什么?”无三省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包。”无邪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考上浙大了,你们当叔叔的,不该表示表示?我要攒老婆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无三省拍桌子的声音。
“臭小子!你才多大就想着娶老婆?”无三省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你一个男的,攒什么老婆本?无家什么时候短过你!要攒也是人家攒嫁妆!”
无邪没有被他的音量吓到,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叔,现在男女平等。而且――”他顿了顿,“我以后要娶的人,值得我攒。”
无三省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成一声冷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无二白没有像老三那样拍桌子。
他只是看着无邪,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爸妈回来再说。”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无邪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和二叔争是没有用的。
二叔做了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爸妈回来的概率,大概不到两成。
他没有猜错。
一周过去了,没有人回来。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无二白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穷接了两次,每次都说“快了快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无邪的母亲那边,电话根本打不通,不是没人接,是号码已经换了。
无二白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无邪正好从书房门口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