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到齐后,宴会开始了。
谢微没有上台讲话,她不是那种喜欢在众人面前表现的人。
她只是端着酒杯,带着无邪一桌一桌地敬酒,向她的朋友们介绍他。
“这是无邪,我男朋友,今年刚考上浙大建筑系。”
每一桌,每一个人,她都是这样介绍的。
不是“这是我朋友”,不是“这是我学弟”,不是任何一个含糊其辞的、可以进退自如的说法。
是“男朋友”。
是大大方方的、不遮不掩的、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男朋友”。
无邪跟在她身后,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样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她今天办这个宴会,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排场,不是为了任何其他的原因。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是被承认的。
被她的朋友承认,被她的合作伙伴承认,被这个社会承认。
不是偷偷摸摸的、藏着掖着的“男朋友”,也不是醉酒后玩笑似的“包养对象”。
而是光明正大的、可以站在阳光下、可以被介绍给所有人的“男朋友”。
这对他而,比任何礼物都重要。
第一桌是无邪的老师们。
谢微特意把这桌安排在离主桌最近的位置。
她跟无邪说过,“老师是最重要的人,应该坐在最好的位置”。
无邪当时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老师们坐在那里,有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有的还年轻。
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有人穿了中山装,有人穿了洗得发白的衬衫,有人特意打了领带,领带结系得紧紧的,勒着脖子,但没有人抱怨热。
陈老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酒。
他看到无邪走过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陈老师,您坐。”无邪连忙说。
陈老师没有坐。
他看着无邪,目光从少年的脸上移到旁边的谢微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无邪,我教了你三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但聪明的人很多,能走远的很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在哪里吗?”
无邪摇了摇头。
“你踏实。”陈老师说,“你不浮。你不会因为考好了就飘,也不会因为考差了就崩。这种性子,走得远。”
他伸出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到了大学,好好学。别给我们班丢人。”
无邪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紧:“谢谢陈老师。”
李老师坐在陈老师旁边,等陈老师说完,才开口。
他的语气比陈老师轻松很多,但说的话却没那么轻松。
“无邪,数学这个东西,到了大学会变得很难。”
他看着无邪,嘴角带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高中的数学是算,大学的数学是想。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无邪说。
“你知道就好。”李老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给我写信。我虽然教不了你大学的课,但帮你看看思路还是可以的。”
无邪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谢微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衬衫的布料,温热的,稳稳的。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杯酒喝完了。
然后是英语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
每一位老师都说了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正经,有的幽默。
英语老师说“你英语底子不错,到了大学别丢了”,物理老师说“建筑系也要学物理的,别以为能逃掉”,化学老师说“我不教你了,但你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
每一句话都很普通,普通到像是一杯白开水。
但无邪喝了很多杯白开水,每一杯都是温的。
第二桌是谢微的朋友。
几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妆容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林飒飒也来了,但这会儿她并没有跟着凑上来。
她们看着无邪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传说中的生物。
“这就是你一直藏着的小男朋友?”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笑着问,目光在无邪身上转了一圈,“长得真好看。”
无邪的耳朵又红了,端着酒杯的手有点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那女人被他这一声“姐姐”叫得眉开眼笑,转头对谢微说:“嘴还挺甜。你从哪里找的?”
谢微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捏了捏无邪的手指,像是在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举起酒杯和林飒飒示意,“飒飒,你也来了。”
林飒飒笑眼弯弯,“,无邪,祝贺你们啦!”
第三桌是谢微的商业伙伴。
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到谢微带着一个年轻男孩过来,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
他们打量无邪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桌女人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看一份简历的感觉。
“谢总,这位是?”
“我男朋友,无邪。今年刚考上浙大建筑系。”谢微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商业伙伴就多加修饰,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审视而改变措辞。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对无邪点了点头:“浙大建筑系,不错的。我侄子也是那个专业的,今年大三。”
无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点点头,说了一句“那是我学长”。
谢微在旁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她知道,无邪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
他才十九岁,刚从高中毕业,连大学校门都没进过。
这些人的话题他插不进去,这些人的气场他接不住,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苗,根系还没扎稳,风一吹就晃。
但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端着酒杯,听每一个人说话,认真地点头,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不是敷衍的、应付的那种认真,而是真的在努力理解、努力适应的那种认真。
谢微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会长大的。他会从一棵树苗长成一棵树,根深叶茂,不惧风雨。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愿意做他的土壤。
第四桌是无邪的同学。
这桌的气氛和前面几桌完全不同。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你哪个学校的”“你父母做什么的”之类的问题。
有的只是少年人之间毫无顾忌的玩笑和起哄。
“无邪,你今天也太帅了吧!”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这西装一穿,我都不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