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辚辚,太后娘娘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她陌然起身,亲手揭下了撩起的绉纱,放下之前还顺带往窗外瞥去一眼。
今夜到场的所有人,亲王也好,皇妃也罢,这会儿都已安然上了车抓紧启程回京。
这本来便是陵墓,更遑论发生了这样的事,自然就再没有人愿意久留于此。
那一地的妖族修士做不了假,若是青丘之妖能够在大周边疆如此戒严之际直入皇陵,那这种事可比遭遇什么刺客伏击来得令人胆寒得多。
后者起码还能商榷梳理缘由,前者跨越了王朝国境…想要做出什么事来都无法推算。
而今夜若是并没有这般恰好碰上李瞎子呢?那岂不是在陵墓之中被瓮中捉鳖了?
朝廷携带的高手数不胜数,拦下这些妖轻而易举,可若是战斗余波致使了陵墓坍塌…
当然那对于有修为者来说无伤大雅,但昭宁哪来那么多自身便有不俗修为的皇亲贵胄?
所以这样便就代表今夜所有人皆与青丘…或者说是与这群妖族修士没什么关系了么?
也不尽然,单单从这些片面的看法来思量,并不能推算出个所以然来,或许的确是该从李瞎子的动机入手…
总之是应该问问裴修年的想法…只是这怎么感觉这不太像是集思广益,反而有点儿依赖他的意思?
太后娘娘心中摇头,摒弃这些杂念,转过身来便见这臭小子依旧坐在自己的软榻之上。
孟青鸢便是轻轻瞪了他一眼后再坐在他对面的雕花红木椅上,才是开口道:
“李瞎子,原名李道玄,若是追溯到许多年前,他曾是某位皇帝的胞弟,也是大周正统皇脉。”
“只不过当年据说是因某些…类同于意图谋反之类的罪名导致他被人剐去双眼,丢入江湖之中等死,只是没想到他非但大难不死,反而成了名震天下的散修之巅…”
这大概便是…破而后立?
所以这也算是一个阐述了斩草除根重要性的真实例子?
裴修年的双手交叠,今夜虽然是自己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见到这位李瞎子,但从那一群供奉高手的胆寒之色已经能看得出他的修为有多深不可测,裴修年稍作迟疑,又是问:
“难道朝廷的供奉之中,没有九境?”
孟青鸢眉眼微挑,她知道裴修年的意思,但偏偏这话问出来就有几分对于修道之事只通皮毛的感觉。
太后娘娘的嘴角微微有些弧度,抬眼便以一种类似于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瞥过裴修年后道:
“九境之中亦有高下,更遑论李瞎子的剑意胜得过剑宗宗主,其卜算之能又可以与大司命不相上下…”
“所以哪怕是朝中现有的九境,与之交手也未必能够不落下风,更遑论…九境的供奉便也就不是皇帝能够随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
“但昭宁帝并不怕李瞎子,因为卦算天机本就极其损耗寿元,哪怕是九境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本宫已能看得出李瞎子的大限将至,李景渊追求长生之法,李瞎子孤家寡人又没法杀皇帝,他当然更不会怕李瞎子。”
这倒也是变着法子为裴修年解了为何昭宁帝要煞费苦心去研发战偶的惑。
裴修年思量一会儿,又是沉吟道:
“但…按说李瞎子同大周皇室有深仇大恨,他不来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为何今夜反而要来帮一把?”
李瞎子既然能够做得到与大司命对弈不败,那么这事除却能够证明他的卜算能力不弱之外,还能说明他行事之前必有卦算…
所以今夜行这样的事,并非是偶然,而是李瞎子深思熟虑的选择。
这样的人,行出来的每一步都应该与大司命一样,足够影响某个重要的进程…或者说顺应天机。
裴修年起身泡茶,所以李瞎子今夜的动机才是自己如今最搞不懂的问题,扑朔迷离。
趁他起身之时,太后娘娘便是赶忙抢过裴修年方才的位置,蹬下脚上的高跟绣鞋便侧躺了上去,她盈盈望着裴修年的背影,认真道:
“这便也是本宫所想不明白的事,之所以本宫去牵…嗯…主要是怕他突然发难。”
裴修年转过头来便见太后娘娘将他坐着的软榻抢占了,还一脸小孩子气地冲他眨眨眼。
拜托你有点儿魔门宗主的样子…裴修年心中怀揣着点点轻视,但也没想与她置气,反而递给她一杯热茶后顺手拂过青丝,淡淡笑道:
“这回软榻上也暖和了吧?”
孟青鸢这才发觉床上暖洋洋的,尤其是脚放着的地方…其实方才她也并未说什么假话,自从修为尽失之后,一入冬自己的确时时刻刻手脚冰冷…
太后娘娘再抬眼望向裴修年,所以他方才是用以真气给自己暖床了?
孟青鸢正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就见裴修年已经坐到了椅子上,他自顾自便将话题又扭转了回来:
“而如今想来,李瞎子那番话之中的告诫之意更甚,所以他这是在警示昭宁帝?”
什么天发杀机、地发杀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句,人发杀机的结果是天翻地覆,所以李瞎子大概是在告诫昭宁帝不要将人逼急的意思?
但这人又指的是谁?自己肯定是没那个殊荣的。
这又不是什么濒死了看个走马灯就能站起来爆种反杀的世界。
此世的修为一旦跨越几个大境界,那便是真真正正做得到天子望气,谈笑杀人的。
若是境界差的够大,那都不需要飞花摘叶了,恐怕是一个眼神便能将人捅个对穿吧…
太后娘娘捧着茶,将那双修长的双腿往身后挪了挪,右手撑着软榻,娇躯稍稍坐正了些,疑惑道:
“你是怀疑昭宁帝通妖?但这可能性很小,他在这昭宁再不济也是皇帝,一九鼎无可厚非…但倘若他通了妖,那即便日后青丘能够吞并大周,他便是只能成为架空权力的傀儡。”
裴修年摆手,直道:
“我不是怀疑昭宁帝通妖,这帮能够卦算天机之人行事难以捉摸,思量太多只会头疼,不过如今可以知道的是通妖者另有其人…”
太后娘娘饶有兴致地看着裴修年,问道:“谁?”
裴修年没打算继续隐瞒,便是道:“我觉得虞家通妖概率极大。”
自己虽然还不能得出十分笃定的结论,但能够从苏执秋易容替身的这个结果去反推。
虽然不知道狐妖幻术能到何种地步,但想来也并不能时刻混淆视听吧。
要不然有这等几乎同于无视距离时间蛊惑人心的能力简直就是自己编造的心意丹的升级版,那这帝姬殿下还要老老实实当个替身做什么?
太后娘娘盯着裴修年并没有什么波澜的脸上看去,他总是能给自己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信息,但如今这消息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孟青鸢怔了片晌,才是再问道:
“年儿何出此?”
虽然孟青鸢对于裴修年相当信任,毕竟两人相依而行,相濡以沫,没必要故意诓骗什么,但她一时半儿也并不能消化这样的信息。
暂且不提虞家在昭宁拥有怎样的声势,单论虞家的祖辈便已是大周的开国元勋,这样世袭罔替的世家真的需要向青丘去投诚吗?
难道虞家所求之物,连那位极人臣的长乐公都无法得来?
孟青鸢的心中愈发是多了几分疑惑,她将眸光投向裴修年,后者便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我怀疑虞红豆便是狐妖易容的。”
这信息的重磅程度更是远胜于方才提及的虞家通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