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钟震响,安葬仪式的时辰已到,在陵寝官带领下,一众皇亲贵胄缓缓步入这座皇陵。
行过这座由汉白玉雕砌而成的石牌坊,穿过红门,便能真真正正窥见这座皇陵的一角。
目光从这条明令禁止纵马的神道一路延伸而去,月色之下都不能一眼望到尽头,有一种与天相接的虚幻感。
而神道两旁各自伏着一座山峦,承龙虎之势,山前立着不少石像生,状如獬豸、麒麟,意为祥瑞。
大周国祚绵延了千百年,其皇陵从未有过变更,也无需重新修缮的必要,依旧如此恢弘大气。
陵寝用以红墙黄瓦,楼殿参差,甚至能见几分昭宁宫城的缩影。
裴修年觉得此世大概是真的有皇威一说的,今夜自己一踏上此神道,他便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甚至连体内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以眼角余光随意瞥过一眼身边同行的一众兄弟姊妹,却见他们面上除却肃穆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所以这种心境大概是因自己并非大周皇室的血脉,也没和皇室之间有丝丝缕缕的关系所致吧。
而身前的太后娘娘却也并未露出什么神色,想来她之所以能如此从容,那或许是因她曾为九境,那样的境界便足够无视这点儿小动静…
不过裴修年疑惑的是,昭宁帝堂而皇之地将一具人偶用以顶替皇室血脉葬入皇陵,这样的事难道不会影响些什么吗…毕竟这是个怪力乱神的修仙界啊…
裴修年压下这些心绪,抬眼看向那座歇山重檐,四边翘角上立着鸱吻的高大亭楼,这是大周立此皇陵之时便铸成的碑亭。
亭内竖有龙首龟趺石碑一通,巨如山峦,其上刻着古体字,洋洋洒洒密密麻麻,裴修年根本不能读通何意,只扫一眼便过了。
冬夜里寒风簌簌,裴修年只想早点结束这无聊的丧葬之事。
按记载的礼葬仪式来看,接下来便只需等陵寝官将五皇子灵柩置于墓内龙床,再封上厚重石门,然后在场的众人该哭的哭,该静候的静候,今夜之事便就拂去了。
日后的祭祀之事,应当与几日后的祭祖归到一起去了。
这样也好,皇子下葬之事对自己来说实在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在车上同太后娘娘交谈有收益些。
方才还一直忘记跟太后娘娘谈及什么虞红豆的事了,这也算是正事一件,聊这种事想必不会将气氛搞得很古怪。
听着陵寝官的颂念,裴修年在心中打哈欠,在这样的子夜来陵墓…虽说是卦算的良辰,但也很不吉利的好吗…
裴修年多多少少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烛火通明的陵墓,陵寝官已经诵读完颂词。
众人皆是神色肃穆一不发地看着陵墓封上,站在最前列的昭宁帝眉宇之间平静如水。
倒是许久未同这位父皇交流些什么东西了,中间还出过神机营之事,如今还真不晓得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他…
裴修年心中叹了口气,随着众人行出陵墓,而就在那位久居冷宫而显得面容有些憔悴的五皇子母妃在搀扶之中正欲掩面而泣之时,众人便见神道中央的碑亭之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身着布衣的白发剑修,他右手持剑,那柄寒光烁烁的锋刃之上正滴下血来。
血珠顺着寒光滚落,才烫起几分白气。
而他的脚边,则是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大批人,从衣着上来看,这些人都是方才候在陵墓之外的陵寝军。
在皇陵之中出现一个外人便已是大罪,何况是今夜,此地无一不是皇亲贵胄,更别提他甚至还杀了守陵人。
不用任何命令,当即便已起了鸣金声,随行的官员大喝:
“护驾!护驾!”
守陵的总管大臣乃至一众陵寝军以及大内高手立刻如临大敌,齐王率先立于昭宁帝身前,浑身真气翻涌,怒目而视:
“何人胆敢在皇陵放肆!”
藏于暗处的各大供奉这才临面,瞬息之间便将此人团团围住,裴修年的目光注视之下,能看见所有供奉的真气早已蓄势待发。
负责看管皇陵的总管大臣拂去满头冷汗,他知道如今自己恐怕是死罪难逃了,但依然朗声喝道:
“擅闯皇陵乃是对我朝先祖极大不敬,而杀陵寝官、血溅丰碑,已是死罪,更别提你惊吓如此皇上太后等,如今九族当诛,本官劝你快快束手就擒!”
话语之间,大内高手便已将在场的贵胄们护至身后,明亮澄澈的法阵接连亮起,将所有皇室中人皆笼罩其中,裴修年这个三皇子当然也在此列。
裴修年随意扫去,眼前的供奉也好大内高手也罢,他们的真气浑厚程度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推算的级别了。
这样的阵仗安全感很高,裴修年倒是有点儿想看看如今这是演的哪一出。
他刚要抱起双手却是发觉长袖轻起,便是有一只略显凉意的柔夷将自己的手牵起,裴修年抬起眼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太后娘娘。
后者面上依旧保持着直视,神色无变,仿佛何事都未有发生,只是藏于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适时,被团团包围的那人终于是转过身来。
月夜之下,这位老者显露出几分仙风道骨,而他的眉目之上则蒙着一层标志性的黑布,任谁也都在心中对此人的身份有了大致的揣测,但还都不敢确认。
李瞎子似是打量着站在齐王身后的昭宁帝,而后他才是轻声笑道:
“李景渊,你已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父皇,你还在襁褓之中呢。”
听得此话,当即便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内公公掐着嗓音道:
“大胆贼人,竟敢直呼陛下圣名!咱家定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是被昭宁帝抬手示意下收了声,皇帝的面色略带不善,冷声道:
“李道玄,你今夜来此地作何?!”
李道玄便是李瞎子的真名,只是这名字江湖之中并未有过多流传,以至于很多人都并不知晓他的真名,只晓得将他称为李瞎子。
但这个名字从昭宁帝的口中说出,便已坐实了今夜此人就是那位李瞎子。
其实从蒙眼,姓李,这两条便已证明了一切,只不过一众供奉方才都不愿相信而已。
而如今彻底挑明了李瞎子的身份,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朝中高手们在此刻便已偃旗息鼓,甚至迎着簌簌寒风却依然大汗淋漓,怯战之意渐渐涌上心头。
这是因为李瞎子早已声名在外,关于他的传闻数不胜数,哪怕只是胜剑宗宗主、与钦天司大司命对弈平局这两件事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如今场上的无一不是名震一方的强者,但要与李瞎子这般传奇人物相比,那无非是燕雀比之鸿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