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沉舟没有回答,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青紫,睫毛很长,眼窝深陷,像是死了好几天。
她的脖子上有勒痕,不是绳子勒的,是被人掐的,手指印清晰可见,五个指头的痕迹深深嵌进皮肤里,发黑发紫。
她伸手摸了摸尸体的手臂,很凉,但不僵硬,死了不超过六个时辰。
“是今天早上死的。”她说。
她继续往下检查。
尸体的上半身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有锁骨,有肋骨,有肚脐,没有任何异常。
但从腰开始,皮肤上覆盖了一层鳞片。
她用镊子夹起一片鳞片,凑到灯笼前看。
鳞片很大,呈扇形,边缘很薄,基部很厚,表面有一层光滑的釉质,在灯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她用指甲刮了刮鳞片的表面,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粉末,粉末是白色的,有细小的颗粒感。
“这不是鱼鳞,是石膏。外面刷了一层鱼鳞纹,再涂了一层釉。”
她放下鳞片,继续检查鱼的尾巴。
尾巴很长,从腰到尾巴尖大约二尺,分了两叉,像一把剪刀。
尾巴的内部有骨架,不是鱼骨,是竹片。
竹片被削成鱼骨的形状,一根一根地排好,用铁丝固定,外面裹了一层棉布,棉布上刷了石膏,石膏上刻了鱼鳞纹,最后再涂一层釉。
做工很精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假的。
但肚脐位置的缝合痕迹骗不了人。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疤痕,疤痕很深,缝了十几针,线还没有拆,线头露在外面,打了死结。
这是手术的切口,有人在她的腰上开了一刀,把她的下半身截掉了,换上了这条假鱼尾巴。
“她被活生生地改造成了人鱼。”上官沉舟站起来,看着刘文昭,“这不是河神,是一个被谋杀了的人。”
刘文昭的脸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一个疯子。”上官沉舟说。
天亮以后,上官沉舟让孙五把尸体运回了医馆,在后院的仵作房里做了一次全面的检验。
她先把上半身的衣服剪开,从颈部到腰部仔细检查了每一寸皮肤。
尸体的左肩有一块旧伤疤,是烫伤留下的,边缘不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握刀或者握笔留下的。
左手没有茧,说明她是右撇子。
牙齿保存得很好,没有蛀牙,没有补过的痕迹,但下排右侧的第三颗牙有磨损,比其他牙齿短了一截,是长期咬什么东西磨短的。
比如咬线头、咬绳子、咬指甲。
她可能是一个裁缝,或者一个绣娘,或者一个经常做针线活的人。
孙五用镊子从尸体的头发里夹出了几根细小的纤维,放在放大镜下看。
纤维是红色的,很细,很软,是羊毛的。
不是普通的羊毛,是染过色的上等羊毛,只有做戏服或者做道袍的人才会用这种材料。
“她接触过做戏服或者道袍的人。”孙五说。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继续检查下半身。
假鱼尾巴是用竹片、棉布、石膏和釉做成的,重量大约五六斤,绑在尸体的腰上,用几条皮带固定。
皮带是牛皮做的,很宽,很厚,打了几个孔,用铜扣扣住。
铜扣上刻着一个字――“周”。
又是姓周的。
她在之前的案子里见过太多姓周的人了。
周文彬、周士衡、周德胜、周慕白、周慕林、周慕远。
苏州和扬州的姓周的人,似乎总是跟观天阁扯上关系。
她把皮带拆下来,放在一边,继续检查尸体的腰部。
肚脐位置的缝合痕迹是手术切口,切口很长,从腰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几乎绕了半圈。
她用小刀轻轻切开缝线,打开切口。
切口下面的组织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很不好,有感染的痕迹,脓水干了以后结成一层黄绿色的痂,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手术是活人做的,切口边缘的皮肤有炎症反应,说明做手术的时候她还活着。术后没有及时消毒,感染了,她死于感染,不是死于手术本身。”
“也就是说,她不是因为手术失败死的,是因为手术后没有人照顾她,伤口化脓了,没人管,活活烂死的。”
“对。”
孙五的脸色很难看。
他见过很多尸体,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被活活改造成怪物、然后被遗弃在角落里活活烂死的,还是第一次见。
“上官姑娘,查吗?”
“查。”
上官沉舟把尸体重新盖上白布,走出仵作房。
李香寒在院子里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香寒,去查一下,最近苏州城里有没有人失踪。年轻女人,二十岁左右,右撇子,左肩有烫伤的旧疤。”
李香寒去了半个时辰,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东的绣坊有一个绣娘失踪了,叫阿绣,十九岁,右撇子,左肩有一块烫伤的旧疤――小时候被炭火烫的。
她五天前出门买菜,再也没有回来。
绣坊的老板娘报了官,但官府说成年人失踪要满七天才能立案,所以一直没有人查。
上官沉舟去了城东的绣坊。
绣坊不大,是一间两层的木楼,一楼是作坊,二楼住人。
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胖墩墩的,圆脸,小眼睛,说话嗓门很大,像吵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