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喊破了嗓子,没有人应答。
直到傍晚,一个杂役在后院的地下室门口闻到了臭味。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臭味,不是垃圾的酸臭,不是死老鼠的腐臭,是一种甜腻腻的、让人恶心到想吐的臭味。
他推开门,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和碎骨。
他当场就吐了,吐得翻江倒海,胆汁都吐了出来。
“婴儿被吃了?”上官沉舟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孙五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放下笔,把写好的药方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让李香寒回头交给老汉。
她洗了手,换了身出门的衣裳,背上药箱,带着孙五出了门。
两人沿着城北的大街走了半个时辰。
街上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
没有人知道育婴堂里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闻到那股臭味,没有人听到那些婴儿的哭声。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到了育婴巷,气氛突然变了。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头顶的天空被两排屋檐挤成一条线,光线阴暗,像黄昏提前降临了。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凉意,从脚底往上冒,像踩在冰面上。
巷子里没有人,静得可怕。
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巷子尽头,育婴堂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苏州府的差役正在驱赶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被挡在一条绳子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说是闹鬼,有人说是拐子干的,有人说是育婴堂的嬷嬷们把孩子卖掉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猜对。
刘文昭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不知道该盖什么。
他的官服上沾了一些灰尘,帽子歪了,头发也有些散乱,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看到上官沉舟,他连忙迎上来,步子很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上官姑娘,你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很久。
“刘大人,婴儿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地下室里。但……”
“但什么?”
刘文昭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侧身让开了路,用手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
上官沉舟走进育婴堂。
前院很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杂草。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
正厅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供桌和牌位。
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色的香灰,落在香炉周围,像一层薄薄的雪。
牌位很多,密密麻麻地摆了好几排,上面写着一个个名字,都是死在育婴堂里的孩子的名字。
有些名字下面还压着纸钱,纸钱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穿过前院,到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格局差不多,也是青砖铺地,四面都是房子。
这里是嬷嬷们住的地方,一间间小屋排成一排,门都关着,窗都遮着布帘,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院子里有一个水井,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水井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漂着一片枯叶。
穿过后院的门,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只有前院的三分之一,地上铺的也是青砖,但砖已经碎了不少,露出下面的泥土。
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和木箱,桌椅缺胳膊少腿,木箱的盖子都掉了,里面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尘。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扇铁门,嵌在地面上。
铁门是方形的,三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
门已经打开了,朝上翻起,露出下面的石阶。
石阶向下延伸,通向黑暗深处,一级一级的,看不清有多少级。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里面冒出来,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臭,是酸的、甜的、腥的、苦的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烂透了之后发出的味道。
闻一口就让人头晕,闻两口就想吐。
上官沉舟用袖子捂住口鼻,走下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壁是石头砌的,湿漉漉的,渗着水珠。
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流,在石阶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会摔跤。
头顶上的石壁很低,个子高的人要弯腰才能过去。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铁灯台,灯台上的油已经干了,灯芯烧成了黑炭,一碰就碎。
走了大约两丈深,到了一扇木门前。
木门半开着,门板很厚,有三寸多,是用整块的柏木做的,没有拼接的痕迹。
门上没有油漆,木头已经发黑了,像被火烧过一样。
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从上到下,几乎贯穿了整个门板。
抓痕的宽度跟人的手指差不多宽,深度能塞进一根筷子。
上官沉舟蹲下来看了看,抓痕的边缘很粗糙,不是刀砍的,不是锯拉的,是用指甲――或者说,是用什么东西的爪子――一下一下抓出来的。
她推开门。
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地下室很大,大约有两丈见方,比上面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大。
四面都是石头墙壁,石头很大,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砌得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石板很大,每一块都有一丈长、半丈宽,铺得很平整,踩上去没有一丝松动。
头顶上有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上,火苗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一跳一跳的,像是快要灭了。
灯是铁的,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油垢,说明用了很久了。
墙壁上挂满了红布条。
红布条很窄,只有两指宽,长短不一,长的有一丈多,短的只有一尺。
布条上写满了字,是用黑色的墨汁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又像是故意写成那样让人看不懂的。
上官沉舟凑近看了看,勉强认出几个字――“鬼母”“食子”“长生”“不老”。
还有一些符号,不是字,是画,像是符咒又不像符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
地下室的北墙下摆着一尊神像。
神像不大,只有两尺来高,是用黑石头雕的。
雕工很粗糙,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的形象,因为胸前有两坨凸起,是乳房。
她的面目很狰狞,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嘴巴张得很大,能塞进一个成人的拳头。
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嚎叫。
她的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一个婴儿的脚踝。
婴儿的身体还在嘴外面,头朝下,脚朝上,被她的牙齿咬住了脚踝,悬在半空中。
婴儿的雕工比鬼母精细得多,五官清晰,能看出来是一个男婴,因为两腿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婴儿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也是闭着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张石台。
石台很大,长一丈,宽五尺,高一尺。
是用一整块青石凿成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磨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来。
石台上铺着一层白布,白布是粗布的,很厚,像麻袋的料子,但比麻袋白得多,白得刺眼。
白布上散落着一些碎骨和干涸的血迹。
血迹已经黑了,变成了一块块黑色的斑块,像地图上的岛屿,一块一块的,有大有小。
碎骨散落在血迹中间,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黑,颜色不一样,说明死亡的时间不一样。
上官沉舟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碎骨看了看。
骨头很小,只有成人小指那么长,是婴儿的股骨。
骨头的表面很光滑,没有刀痕,没有锯痕,没有砍痕,什么都没有。
但骨头的两端有咬痕――很深的牙印,两排,整整齐齐的,是人的牙齿留下的。
上排四颗,下排四颗,门牙的位置,牙印很清晰,连牙齿的形状都能看出来。
门牙是平的,说明这个人的牙齿很整齐,没有缺损,没有蛀牙。
她把骨头放下,又拿起一块。
这块更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是婴儿的指骨。
骨头上也有咬痕,但比股骨上的咬痕更深,几乎要把骨头咬穿了。
咬痕的边缘有细小的裂纹,说明咬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又拿起一块。
这块是颅骨的碎片,弯弯的,像一片贝壳。
碎片的内侧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是脑浆干涸后留下的。
脑浆干涸后会变成一种暗红色的、亮晶晶的东西,像琥珀,但比琥珀脆,一碰就碎。
“孙五,你来验。”
孙五走过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双棉布手套戴上,又从箱子里取出放大镜、镊子、小刀、白纸,一样一样地摆在石台上。
他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检查地上的碎骨。
他每拿起一块就放在放大镜下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之后放在旁边,分成三堆――一堆是完整的碎骨,一堆是碎渣,一堆是沾着肉丝的。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官姑娘,这些碎骨至少来自三十个婴儿。”
“三十个?”上官沉舟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至少三十个。有的骨头大一些,有的小一些,年龄不一样。最小的可能才出生几天,最大的可能有八九个月。”
“死因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