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来。骨头碎了,看不出致命伤。但可以肯定,这些婴儿是被活着带到这里来的,因为骨头上有肉,不是死了之后才被啃的。”
“肉是生的还是熟的?”
“生的。没有煮过,没有烤过,没有烫过。是活生生地从骨头上撕下来的。”
孙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那尊神像前。
神像的嘴巴张得很大,能塞进一个成人的拳头。
嘴巴里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比地下室里的腐臭味更浓,更刺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
她用火折子照着神像的嘴里,看到里面有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糊在石头的表面上,像是什么东西干了之后留下的。
残留物的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块一块的,边缘翘起来。
她用镊子夹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纸上,凑近看了看。
颜色是暗红色的,但里面夹杂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末。
“这是什么?”
孙五凑过来看了看,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恶心,又像是恐惧。
他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往地上啐了好几口,又用手背擦了擦舌头。
“是婴儿的。”
“你确定?”
“确定。我验过不止一次了。人身上的味道是酸的,带着一股甜味,跟任何动物的都不一样。这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红布条上。
她走到墙边,伸手撕下一条红布。
布条很旧,褪色了,原本是鲜红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布条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拉扯过很多次。
布条上写着一行字――“鬼母食子,长生不老。”
字是用毛笔写的,墨已经洇开了,笔画变得模模糊糊的,但还能认出来。
笔锋很硬,没有圆转的笔画,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跟棺材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鬼母。
这尊神像就是鬼母。
有人在育婴堂的地下室里供奉鬼母,用婴儿的血肉作为祭品。
她转身出了地下室,上了石阶,回到后院。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心里往外冒的寒意。
刘文昭还在院子里等着,手里还拿着那块白布,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的脸上全是汗,官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能看出脊背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发抖,白布被他攥出了褶皱。
“刘大人,育婴堂的嬷嬷们在哪里?”
“都在前厅。一个都没跑。我让人看着了,谁都不许走。”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去了前厅。
前厅很大,能容得下几十个人。
平时这里是嬷嬷们吃饭和做针线活的地方,靠墙摆着几排长凳,凳子前面是几张大桌子,桌面上有针线筐、布头、剪刀、顶针,还有几件做到一半的小衣裳。
衣裳很小,是给婴儿做的,颜色很鲜艳,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朵朵小花。
但那些婴儿已经穿不上了。
育婴堂的嬷嬷们站成两排,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有的在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有的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有的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有的双手合十在胸前,嘴唇不停地动,像是在念佛。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夫人,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面容慈祥,脸上有皱纹,但皮肤很白,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笑眯眯的,像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
她是育婴堂的主事,姓周,人称周老夫人。
她就是二十年前捐资兴建育婴堂的那个人。
在苏州城里,没有人不说她好的。
她一辈子没有嫁人,没有子女,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育婴堂上。
有人说她是菩萨转世,有人说她是活佛再世,有人说她死了以后一定会升天。
但上官沉舟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敬意。
“周老夫人,育婴堂的地下室里供奉的是什么?”
上官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老夫人的眼神闪了闪,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的笑容还在,但笑容下面的东西变了,变得坚硬了,像一张面具贴在了脸上。
“那是前任主事留下来的东西,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前任主事是谁?”
“姓王,叫王婆,五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