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之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往前倒,脸朝下,砸在画案上,把刚刚画好的《梅下美人》压在了身下。
墨汁溅了出来,溅在画上,溅在沈逸之的脸上,溅在顾维山的袖子上。
顾维山伸手去扶他,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冰凉。
他又摸了摸脉搏,没有。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上官沉舟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昨晚看医书看到半夜,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敲门声就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顾维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上官姑娘,沈逸之死了。”
上官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死的,转身回屋换了身衣裳,拎上药箱,跟着他出了门。
雨下了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街上积水没过脚踝,她踩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丹青阁。
二楼灯火通明,几个伙计站在楼梯口,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上官沉舟上了楼,一眼就看到了沈逸之。
他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脸朝下趴在画案上,身体僵硬,像一截枯木。
画案上的《梅下美人》被他的身体压着,只露出一个角,那个角上有一块拳头大的墨渍,墨渍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上官沉舟没有急着去看尸体,她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东西不多,一张画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角堆着几个画轴。
窗户关着,窗闩从里面插着,门也是关着的,顾维山说他进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
也就是说,沈逸之死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走到画案前,把沈逸之的身体翻过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嘴唇发紫,指甲发黑,是中毒的症状。
她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脖子,脖子上没有伤痕。
又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手指,手指上有墨迹,是画画时留下的。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墨迹最浓,几乎把指纹都盖住了。
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指甲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划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比其他地方的颜色深一些。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进划痕旁边的皮肤,拔出来,针尖发黑。
毒。
她站起来,把那幅《梅下美人》从沈逸之身下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画上的女子,半边脸被墨渍遮住了,只露出另外半边。
那半边脸很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墨渍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女子的左脸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块巨大的胎记,把女子的容貌毁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墨渍。
墨渍还没有完全干透,表面有一点黏性。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墨,放在舌尖尝了尝。
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跟沈逸之手上的毒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到沈逸之的右手上。
他画画的时候,右手执笔,左手扶纸,左手手背上的毒渗进了画纸,在画上留下了那块墨渍。
也就是说,毒在画画之前就已经在他手上了。
“顾老板,沈逸之画画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顾维山想了想,说“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在楼下跟一个人说过话。”
“什么人?”
“不认识。是个年轻人,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短褂。他说他是来送颜料的,沈逸之收了颜料,那人就走了。”
“颜料呢?”
“在画案上,就是那盒。”
上官沉舟转头看画案。
画案的角落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里装着几块颜料,有朱砂、石绿、石青、藤黄,都是画国画用的。
她拿起那块朱砂,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
又用舌尖舔了舔,苦的。
朱砂本身没有苦味,苦的是掺在里面的东西。
她把木盒收好,又问“那个年轻人,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他说是城北颜料铺的伙计,来送货的。”
“城北的哪家颜料铺?”
“他没说。”
上官沉舟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继续检查沈逸之的尸体。
她解开沈逸之的衣服,从胸口到腹部,一寸一寸地看。
没有外伤,没有针孔,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注意到,沈逸之的右臂上有一块红斑,不大,只有铜钱那么大,在肘弯的位置。
红斑的边缘很清晰,颜色很深,像烫伤,但不是烫伤。
她取出银针,刺进红斑,拔出来,针尖发黑。
毒已经渗透到了皮下组织。
她站起来,看着顾维山“沈逸之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