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人的上线,也是穿黑斗篷的人。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他为什么要杀张真人?
张真人是他的下线,下线替他做事,替他赚钱,是他的左膀右臂,他杀下线做什么?
除非张真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就像婉娘知道了周文彬的事一样。
张真人知道他的身份了。
或者,张真人打算出卖他了。
上官沉舟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看着萧千帆,说:“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很快就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他要我杀张真人,我没杀。现在张真人被官府抓了,他怕张真人供出他,所以要来灭口。但他自己不方便动手,还是想借我的手。”
“你不会帮他杀人的。”
“他知道我不会。所以他会换一种方式来逼我。”
“怎么逼?”
上官沉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和炊烟的味道。
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跟邻居闲聊。
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暗处的那双眼睛,一定在盯着她。
萧千帆走到她身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我会派人守在医馆外面。这几天你不要单独出门。”
“我不能不出门。我有病人要看。”
“那我派两个人跟着你。”
上官沉舟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点了点头,说:“好。”
萧千帆转身出去了。
上官沉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在暮色里盘旋了几圈,朝着北边飞去了。
她顺着乌鸦飞走的方向望去,那个方向,是城北。
城北有玄妙观,有张真人,有穿黑斗篷的人。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回了诊室。
春和班的后台,油灯晃晃悠悠地亮着。
刘伶对着铜镜描眉,手很稳,一笔到底,眉梢微微上挑,带出几分窦娥的怨气。
他唱了二十年的戏,窦娥演了不下一百场,每一场都哭,每一场都真哭。
班主俞江说他是天生的苦命嗓子,一开口就让人想掉泪。
镜子里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刘伶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眉尾。
他抬起头,从镜中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刘老板。”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刘伶放下笔,转过身来。
后台没有别人,其他演员都在前面候场,只有他一个人在化妆间里。
这间屋子不大,四面墙上贴满了戏单,桌上堆着粉盒、油彩、头面,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香气。
“你是谁?前面快开场了,你该去台下坐着。”
“我不看戏。我来找你。”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刘伶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三个字――“利滚利”。
“你……你是周老板的人?”
“周老板让我带话。你欠的五百两,明天是最后期限。还不上,你知道后果。”
刘伶的手开始发抖。
他欠了赌债,这件事班里没人知道。
他是台柱子,是角儿,是所有人的榜样。
如果让人知道他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在春和班就待不下去了。
“再宽限几天,我下个月有场大戏,演完了就有银子。”
“没有宽限。明天,五百两,一分不能少。”
那人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打开,里面是一套戏服。
大红色的蟒袍,前胸和后背绣着金色的蟒纹,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金线是真正的金丝线。
刘伶唱了二十年的戏,从没穿过这么贵的行头。
“这是……”
“新戏服。周老板送你的。明天穿上它演《窦娥冤》,保你大红大紫。”
刘伶看着那套戏服,眼睛里闪着光。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滑得像水,凉得像玉。
这么好的戏服,他做梦都不敢想。
“周老板为什么要送我戏服?”
“周老板赏识你。你穿上它,把戏唱好,银子的事好商量。”
那人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伶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套戏服,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五百两,利滚利。
他欠了赌坊五百两,连本带利已经滚到了八百两。
明天是最后期限,他还不上,赌坊的人会打断他的腿。
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咬了咬牙,拿起那套戏服,抖开,披在身上。
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色的蟒袍,像一团火。
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里有兴奋,也有恐惧。
第二天晚上,春和班演《窦娥冤》。
刘伶穿着那套新戏服上了台。
台下的观众掌声雷动,都说这身行头气派。
他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蟒袍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台下就安静了。
他的嗓子比平时还好,每一个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圆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唱到第六场“血溅白练”,他猛地一甩水袖,身体僵住了。
台下的观众还在鼓掌。
他的头从脖子上滚了下来,落在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鲜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白练上,红得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