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那条路。
她原路返回,穿过夹道,翻过围墙,落在庙外的巷子里。
夜风吹来,她的后背凉飕飕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汗湿透了。
上官沉舟回到医馆时,已经过了丑时。
李香寒还亮着灯在等她。
看到她回来,李香寒什么也没问,只是端上一碗热姜汤,放在桌上,又拿来一条干毛巾,让她擦擦脸上的汗。
上官沉舟没有喝姜汤,坐在桌前,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理,一动不动。
李香寒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就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上官沉舟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在想那个男人是谁。
听声音是男人,但不一定是男人。
压着嗓子说话,男女都可以装出来,甚至可以用假嗓。
她自己的声音也能压得很低,低到像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
这是易容术的基本功。
看下巴,皮肤很白,很细,没有胡茬。
男人到了四十岁,胡子茬会很硬,即使刮得很干净,皮肤下面也会有一层青灰色的阴影。
那个人的下巴没有这种阴影,白得很均匀,很干净。
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太监。
看身高。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供桌前,两人相距大约一丈五尺。
她目测他的头顶大约在她眼睛上方三寸的位置。
她自己的身高是五尺三寸,他比她高半个头,大约五尺六寸。
这个身高,男人女人都有可能。
看手。
他戴着手套,看不到皮肤和指甲,但手指很长很细,骨节不明显,像是弹琴或者写字的手。
不是干粗活的人,也不是练武的人――练武的人手指骨节会变粗,虎口会有茧子。
但他戴着皮手套,那些痕迹都被遮住了。
看鞋。
他走路的时候,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把脚遮住了,看不到鞋。
但斗篷下摆在移动时的幅度很小,说明他的步伐很稳,步幅不大,像是受过训练的。
看气味。
他站在供桌前,离她大约一丈五尺。
这个距离,她闻不到他身上的气味。
但如果他走近一些,她也许能从气味上判断他是男是女,是做什么的。
可惜他没有走近。
线索太少了。
上官沉舟把那张纸条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今夜子时,城隍庙后殿,来见你的人头。”
“你的人头”三个字写得很重,笔锋几乎刺穿了纸背。
写这张纸条的人,要么很恨她,要么很想吓她。
但那个男人见面后的态度,既不恨她,也不想吓她。
他要跟她做交易,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说话的语气也很有耐心。
这说明纸条上的话不是他的本意。
他故意写得很凶,是为了让她不敢不来。
如果写“请你来商量事情”,她肯定不会理睬,甚至会把纸条扔进垃圾堆。
写“来见你的人头”,她就一定会来,因为她想知道是谁要杀她,为什么杀她。
这个人很了解她。
知道她不怕死,但怕不知道是谁要杀她。
知道她好奇,知道她会为了好奇心铤而走险。
这种人要么是她的熟人,要么是研究过她很久的人。
上官沉舟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
她又把那个蜡丸的碎片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端详。
蜡是川蜡,质地很纯,颜色很白,没有杂质。
市面上的川蜡大多是淡黄色的,因为提炼工艺不够精细,总会留下一些杂质。
但这种白色的川蜡,需要反复过滤很多次才能得到,成本比普通川蜡高出三倍。
普通人家用不起这种蜡。
药铺用川蜡做药丸的封皮,也是为了保存贵重药材,一颗药丸卖几两银子,用贵一点的蜡也划算。
但用来封一封信,就太奢侈了。
这说明那个男人不缺钱,或者说,他背后的组织不缺钱。
她把蜡丸碎片放在桌上,用一张纸包好,在上面写了“川蜡”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开门接诊,直接去了城西的蜡行。
苏州城西有一条河,河边全是做蜡烛生意的铺子,大大小小几十家。
最大的那家叫“吴记蜡行”,门口堆着一人多高的蜡块,黄的、白的、花的,各种颜色都有,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蜡油的香味。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上官沉舟进了门,他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看到上官沉舟,他停下手,笑眯眯地问:“姑娘,买蜡?我们这里有上好的川蜡、广蜡、洋蜡,你要哪种?”
“我不买蜡,我想问点事。”
吴掌柜的笑容收了收,但还是很客气:“姑娘请说。”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包蜡丸碎片,摊在柜台上:“吴掌柜,你看看这种蜡,是哪里的货。”
吴掌柜拿起一块碎片,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开口。
“这是川蜡,上好的川蜡。你看这个颜色,乳白透亮,没有一丝杂色。这种蜡是四川绵阳产的,那边的蜡树品种最好,蜡虫产的蜡质最纯。市面上一般的川蜡都要掺三分之一的白蜡,降低成本。但这种蜡是纯的,没有掺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