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她就出门了。
没有走正门,翻墙出去的。
她知道李香寒在后面喊她,但她装作没听见,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猫着腰沿着墙根走了十几步,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直起身来加快脚步。
城隍庙在苏州城北,离医馆大约五里路。
她没有雇马车,走路去的,边走边观察身后的动静。
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关门,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穿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每次拐弯都故意放慢脚步,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没有人。
身后只有空旷的街道和偶尔经过的更夫。
城隍庙到了。
庙很大,占地十几亩,是苏州城北最大的庙宇。
平时香火很旺,尤其是初一十五,进香的善男信女排成长队。
但一到了晚上,这里就冷冷清清,连乞丐都不敢在里面过夜,因为老人们都说城隍爷夜里要升堂审鬼,活人不能在旁边待着。
庙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只依稀能看出狮子的轮廓。
上官沉舟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观察四周。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的气息。
她绕到庙的侧面,找到一处墙头较矮的地方,双手扒住墙沿,纵身翻了进去。
落地时没有声音,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
这是轻功的基础,她练了十年,早已驾轻就熟。
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有些滑。
正殿的大门关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生了癣的脸。
她穿过院子,沿着正殿的台阶往上走了三级,忽然停下来。
台阶上有脚印。不是她的脚印,是别人的。
脚印很浅,只有半个脚掌,说明这个人走路时也是用脚尖着地的,跟她一样,是有武功底子的人。
她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了看。
脚印是男人的尺码,大约八寸长,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布鞋。
但脚印的边缘很清晰,说明这双鞋是新的,或者很少穿。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正殿和後殿之间有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线天空。
月光从那一线天空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根银针横在地上。
上官沉舟走在夹道里,脚步比之前更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步数,从夹道的南口到北口,一共是八十一步,大约五十丈。
这个距离,如果有人在后面追她,她有足够的时间转身应对。
后殿的门没有关,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色光。
那光很暗,不像是蜡烛,也不像是油灯,倒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只剩最后一缕红光在苟延残喘。
上官沉舟在后殿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甚至怀疑里面根本没有人,那盏灯火是鬼火,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吓唬她的。
她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推开门,门无声地开了。
后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有三间屋子的宽度。
正中间供着一尊城隍爷的坐像,泥塑金身,高约一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像是一个活人站在那里,低头俯视着闯入者。
坐像前面的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微微跳动,随时都会熄灭。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面朝城隍爷的坐像,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出高矮胖瘦,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斗篷的布料很厚实,不透光,像一堵黑色的墙立在那里。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油灯的火焰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后面的墙壁上,像两个巨大的鬼魅在无声地对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人先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是男人的声音,但刻f压着嗓子,像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上官沉舟,你来了。”
上官沉舟说:“你写了那样的纸条,我能不来吗?”
男人说:“你不怕死?”
上官沉舟说:“怕。死谁不怕?但我不怕你。你要杀我,在信里下毒就行了,何必约我到这里来?”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是破锣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旷的后殿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但你有一个毛病――你太好奇了。”
“好奇是我破案的本钱。”
“也是你送命的原因。”
他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
手上戴着手套,是黑色的皮手套,把手指和手掌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寸皮肤
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但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竹叶,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没有转身,只是把手伸到身后,匕首的尖端对着上官沉舟的方向,刀尖微微上挑,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上官沉舟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里的银针已经滑到了指尖,只要手腕一抖,十二根银针可以同时射出去。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在男人的匕首刺到她之前,先刺中他的穴位。
但她没有动手。
男人也没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