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的眼神没有闪躲,他说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
上官沉舟把镯子放在桌上,指着内壁刻着的“婉娘”两个字,说这应该是死者的名字。
周文彬看了看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说织造府的丫鬟仆妇上百人,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名字。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告辞,周文彬让管家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对管家说:“周管家,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你一定认识这府里的每一个人。”
周福的脸上没有表情,说差不多都认识。
“那你一定知道婉娘是谁。”
周福沉默了两秒,说:“姑娘,府上没有叫婉娘的人。”
上官沉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出织造府的大门,没有回医馆,而是去了织造府旁边的几条巷子。
织造府的东边是一条叫绣衣巷的小巷,巷子里住的大多是织造府的仆役和低级工匠。
她敲了几户的门,打听婉娘。
没有人知道。
她又去了西边的织锦巷,同样一无所获。
眼看天就要黑了,她正准备回去,一个老妪从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矮屋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一眼让上官沉舟觉得不对劲,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过去,敲了敲那间矮屋的门。
老妪不开门,她就站在门外说话,说自己是来查案的,想知道织造府有没有一个叫婉娘的人。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老妪七十多岁,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两只手不停地抖。
她看了看上官沉舟,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屋子很小很暗,有一股霉味。
老妪让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抖得更厉害了。
她说她认识婉娘。
婉娘不是丫鬟,不是仆妇,她是周文彬的妾室。
上官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问老妪怎么知道的,老妪说她的女儿在织造府当差,婉娘的事是她女儿告诉她的。
婉娘是五年前被周文彬纳进府的,当时才二十二岁,长得很好看,能歌善舞,周文彬很喜欢她。
但婉娘进府不到一年就死了,周文彬对外说她是病死的,草草埋了。
“埋在哪里?”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埋在外面。周文彬说她是病死的,但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女儿听到她叫了一夜。”
上官沉舟攥紧了拳头。
她问老妪的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老妪的眼泪流了下来,说女儿两年前也死了,说是得了痨病,但她不信,女儿身体一直很好,怎么突然就得了痨病。
“她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一句话。她说‘婉娘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上官沉舟闭上了眼睛。
老妪的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灭口的。
她知道了婉娘的死因,所以也被杀了。
上官沉舟从老妪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织造府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光。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快步走出巷子,上了马车。
她没有回医馆,直接去了萧千帆的住处。
萧千帆住在城北的一间小院里,是大理寺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丛翠竹,月光下影影绰绰。
上官沉舟敲了敲门,萧千帆亲自来开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着,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
看到她站在门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来,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上官沉舟进了院子,在厅堂里坐下。
萧千帆给她倒了一盏茶,在她对面坐下来,等她开口。
她把今天在织造府和老妪家里的事说了一遍,一字不漏,从老妪女儿听到的惨叫声到老妪女儿突然得痨病死了,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萧千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婉娘是周文彬的妾室,被周文彬杀了。老妪的女儿知道了这件事,也被灭口了。但周文彬为什么要杀婉娘?一个妾室,不喜欢了可以休掉,犯不着杀人。”
上官沉舟说:“婉娘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能让一个五品官员杀人灭口的秘密,一定不是小事。”
萧千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说:“周文彬是织造,管的是丝绸采购。这个位置油水很大,历年来坐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不贪的。但如果只是贪,被一个妾室知道了,大不了休了她,给一笔封口费,犯不着杀人。他杀人的原因只有一个――婉娘知道的事,一旦泄露,他丢的不是官,是命。”
上官沉舟说:“那就是杀头的罪。”
“对。比贪污严重得多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词――通敌。
但周文彬一个织造,能通什么敌?他管的只是丝绸。
上官沉舟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织造府每年为皇宫采购的丝绸,数量很大。如果他在丝绸上做手脚,把正品换成次品,正品卖给西域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