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关外的天气虽然比不了正南道那般舒适宜人,但也没有沈戎想像中那么恶劣。
e眼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积雪化冻后留下的痕迹,土地因此变得湿润而松软,草茎从黑褐色的泥土里探出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著一股泥土与春水的味道,清新湿润。
平原开阔而舒展,沈戎的视线能一直望到天边,看见了远处一点忽闪不定的火光。
抛开即将爆发的毛道内战不说,关外看起来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地方,至少比常年大雪不停的东北道要强沈戎手里捏著那枚沙漏状的特殊命器,其中固化的气数并不多,也就六两左右,毕竟它的主要功能只是用来计算浊物的「耐心值』,以及充当和浊物「交易』的凭证而已。
山河会用来躲避浊物视线的办法,实在是有些简单粗暴,说白了,就是一命换一命。
看沙漏流逝的速度,沈戎估计最多三天时间,自己就要找一个命途中人献祭给浊物,来换取耐心值的重置。
而且这还是在不跟人动手的「和平』状态下,才能维持三天。
听曾渡之前的意思,如果跟人打起来,时间还会进一步缩减。
沈戎眼中浮现疑色,他倒不是怀疑这个沙漏不管用,而是觉得山河会内肯定还有更好能够避开浊物的办法。
要不然就凭这个法子,来关外简直就是自戴镣铐,跟送死没什么差别。
「看来山河会这些弟兄,还是不够耿直啊。」
沈戎笑了笑,低头看了眼脚下。
在肉眼不可及处,无论是毛道命途的兽性本能,还是人道命途的精神感知,都在沈戎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片浩瀚的「黑色汪洋』。
无以计数的浊物就汇聚在沈戎的脚下,不过并没有对他表露出任何的敌意,而是散发出一种类似「渴望』的情绪。
似乎他们也知道,只要是手拿沙漏的,就是会投喂他们的人。
而此刻浊物与沈戎之间,相隔仅有一层「薄膜』。
这「膜』薄到了一种什么程度?
沈戎感觉比自己当时在天伦城内杀了载诚,遭到黎土厌弃之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也证明一点,整个关外地区的黎土封镇几近于无。
换句话说,这里可以算是浊物的主场。
同时也提醒了沈戎一件事,这里不存在环内的命位限制。在这片区域中,肯定有命位超过四位的老怪物「关外不是一滩浑水,而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湍急恶流啊。」
沈戎缓缓深吸一口气,随后将意识投入了自己体内的命海当中。
磅礴的灰色雾气在沈戎的调动下,开始涌动起来,淹没了正北和正南两个区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沈戎干脆连正东区域也一起封锁了起来。
雾禁锁命。
随著命途被全面封锁,汇聚在沈戎脚下的浊物开始散去,起伏的黑色汪洋归于平静,连手中沙漏命器里流逝的时间也跟著停了下来。
格物山现在虽然跟山河会同属一个阵营,但沈戎还是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手里。沈戎拿出一件粗布袄子,将身上那套扎眼的装束给换了下来,两只手揣在袖中,顶著夜间渐重的水汽,朝著远处那团火光走去。
路程不算远,也就个把小时的功夫,沈戎就到了火光近前。
这是一间牧民放牧时拿来临时落脚的小木屋,原木垒成的墙,屋顶覆著草皮。旁边是一个兽圈,用木栅栏和铁丝围出了不小的面积,但里面的牲畜却少得可怜,三三两两挤做一团,e著眼睛打量著沈戎。屋前的篝火燃得不旺,火苗舔著木柴,劈啪轻响,火星偶尔腾起,又轻轻落在草上,很快熄灭。沈戎走到门前,还没开口说完,里面就传出一声充满戒备的苍老声音:「我身上没值钱的东西,旁边的牲口你可以拿一头走。你要是还觉得不够,那大家就只能拚一场了。」
「大爷,我不是什么土匪,我只是碰巧路过,想吃口热乎的,再借个地方睡一觉。」
沈戎往后推了半步,手腕一翻,拿出几张黎票,顺著门缝塞了进去。
可门后之人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将黎票给沈戎推了回来,掉在地上。
「这些都是废纸,我不要。」
沈戎弯腰将票子捡了起来,揣回裤兜,手拔出来的时候,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铁命钱。
「那您看这个行不行?」
命钱被塞进了屋,并没有传来落地的轻响。
仿佛是被人一把抓在了手里,紧紧攥住。
吱呀
破破烂烂的木门带起一阵难听的声响。
开门的老牧民长著一张粗粝泛红的脸膛,脸上皱纹一道叠著一道,胡须灰白,身上穿著件破羊皮袄子,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
他右手提著一把刃口上带著豁口的柴刀。左手则捏成拳头,里面包著的毫无疑问正是沈戎给的那枚铁命钱。
「进来吧。」
老牧民将柴刀丢进墙角,顺手拿起一根柴禾,塞进了屋子中央的火塘里面。
「我这条老命,还有外面的牲口,全部加起来也不值你给的这枚钱。你要是觉得后悔了,我可以把钱还给你,屋子也给你,我立马就滚。」
老牧民这番话听起来颠三倒四,让人有些摸不清头脑。
但沈戎却笑了起来,一屁股坐到火塘边,伸出手拢著火苗。
「我真不是土匪。」
「那我今天可就走大运了。」
老牧民拿起一个满是包浆的铁壶挂到篝火上方,接著从袍子里摸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碎茶叶抖了进去。
片刻之后,一股淡淡的甜香便在屋子里飘荡了起来。
「一枚铁命钱就值得让您冒著风险赌命?」
「都穷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老牧民坐到沈戎对面,神情平静道:「而且这不就赌到了吗?有了这枚钱,我起码能好吃好喝多活两年。」
「您还真是洒脱。」
沈戎哑然失笑,说道:「我赶了一晚上的路,水米还没沾牙,您这儿有没有吃的,让我垫吧垫吧?」「我去给你杀头羊?」老牧民作势就要起身。
「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行。」
老牧民将手伸向火塘,从塘边的灰烬里翻出几个被烘烤的黑漆漆的土豆,捧在手里递给沈戎。「曜,还有这好东西。」
沈戎随手捡起一根细枝,把土豆碳化的表皮刮干净,露出金黄的内里。一口咬下,满口香软。「您也来一个?」
沈戎吃的嘴巴一圈全是黑灰,拿起一个刮好的土豆,笑著看对方。
「我吃够了。」
老牧民摇头拒绝,将一碗漂满了碎沫子的茶汤放在沈戎手边。
「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
「这么明显吗?」
沈戎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打扮,笑道:「我住在东北道那边,这次回来,是听说家里的远方亲戚要被人吃绝户,老人们气不过,就派我回来帮忙凑凑声势,免得被别人把自家给看扁了。结果走著走著就迷了路,行李也丢了,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沈戎叹了口气:「要不是今天运气好碰见了您,我恐怕又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
「那你运气还真不错,没在路上被土匪和野兽给杀了。」
老牧民问道:「你亲戚住在什么地方?或许我能给你指指路。」
「毛家屯,家里说就在铁路线附近。」沈戎张口就来。
「没听过这地方。」老牧民想了片刻,说道:「不过铁路线我倒是知道,往北再走个两百里左右就能看到。」
「还有这么远?」
沈戎在心里问候了曾渡一句,面露难色:「而且连您都不知道毛家屯在什么地方,那我可怎么找啊..」老牧民没有接话,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沈戎。
沈戎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道:「老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脸上有花吗?」
老牧民犹豫了片刻,最后一咬牙,说道:「再给我一枚钱,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沈戎闻一愣,随后低头将最后一块土豆塞进嘴里,端起那碗茶汤一饮而尽。
「我看您也不像是道上的人啊?」
对方是一只保虫,这点沈戎可以确定。
老牧民显然没听懂沈戎这句话里的意思,但听出了他的不解,自顾自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但那枚钱不是普通人舍得给的。我也没有敲诈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给家里多留点钱,那样说不定等我入土的时候,他就愿意回来了。不过你要是觉得贵了,半枚也可以。」
他?
沈戎眉头微蹙,又拿出一枚铁命钱放在了铁壶的盖子上。
「您家里人去哪儿了?」
「关内。」
老牧民这次回答得很干脆:「关内每年都会过来一些人,挨家挨户的做宣传,说只要愿意跟著他们去关内做工,就给先给十头羊子,不想要羊的,也可以换成钱。到了地方还包吃包住,钱给的还多,所以很多人都去了。」
这话是说给毛道的人听的啊.
沈戎一下便反应过来这是毛夷的手笔。
羊子可以是精血和丹元,也可以是命钱和气数。
毛夷这是在用保虫的嘴,挖毛道的根。
「您怎么不去?」沈戎问道。
「我不相信他们。」
老牧民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敌意。
「关内那种好地方,怎么可能会缺人缺到要来这里招工?可惜我没本事拦住家里人,不过我想给他们在这里留口饭,要是他们哪天在关内待不下去了,回来也能有条活路。」
沈戎闻,不由面露诧异。
对方不懂道上的事情,甚至不知道「道』在哪里。但却能用自己的道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破了毛夷的计谋。
「你刚才说的毛家屯我没听过,但铁路线周围的确有很多的部落存在,但是他们从来不允许我们靠近,所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关外的毛道竞然不跟本地的保虫接触?
沈戎对这一点颇为不解,既然毛夷方面都知道玩攻心这套,你们毛道难道就不会顺水推舟,安插点自己的人进关内?
就算成功率不高,但只要能成一个,那能够发挥的作用都是不可估量的。
不过转念间,沈戎又觉得毛道应该不至于这么愚蠢,那些入关的保虫里面肯定有他们的人。而毛道在关外选择封锁自己,其目的恐怕是为了防止毛夷的窥探,同时防止自己的人被蛊惑叛变。沈戎这次来关外的目标是丹元,为自己晋升毛道五位五身狰做准备。
至于获取的方式是买还是抢,提供丹元的对象是毛夷还是毛道,那都无所谓。
毕竞现在区别毛夷和毛道的,就剩下一座山海关了。
不过以毛道现在这种状况,自己伪装傈虫接近的办法显然是行不通了。
「看来,还是得往毛夷那边想办法。」
见沈戎陷入沉思,老牧民也不敢多说。
虽然先前承诺自己无不尽,但一个以放牧为生的老人,又能知道多少有用的东西?
老牧民养了一辈子的牛羊,没做过几件厚脸皮的事情,这回做了一次,让他心里很是不安,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才能把那枚命钱安安稳稳赚到手里。
无奈之下,他只能轻手轻脚从自己的包袱里再拿出几个土豆,埋进了灰里。
「老丈,距离这里最近的部落是哪一家?」
「他们姓袁,以前我追著一头离群的羊子靠近过他们的地盘,碰见了他们的人。」
老牧民老老实实回答道:「他们还算好相处,并没有为难我,还帮我找到了羊。」
猿族.
沈戎的清单上虽然正好有猿族通臂脉,但这个部落在毛道里算是聪明人了,不太好糊弄。
「那如果我想去关内的话,还得走多远?」
「往西。但是我没去过,所以不知道具体要走多久。」
老牧民说著,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压在壶盖上的命钱。
「要不你还是把钱收回去吧,给我那几张黎票就行了。」
沈戎闻一笑,正要开口,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白叔人在家吗?你家小子来信儿了。」
老牧民和沈戎对视了一眼。
沈戎e手下压,示意老人别慌,然后起身将那枚钱放进老人的掌心里,接著才朝著门口走去。「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