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众人见状纷纷侧目,面上满是讶异,谁也没料到这位京城来的权贵,竟与东坡先生有这般旧交情。
高俅赴会前特意换上一身绯色官袍,朱红锦缎在烛火映照下明艳夺目,在一众身着素布衣衫的文人隐士之间,格外醒目,官阶威仪一览无余。
座中石汝砺虽是岭南有名的隐士,更是精通音律的琴学大家,名望不俗,可与名动天下的苏轼相比终究逊色几分。
见当朝重臣当面,他连忙起身整衣,恭恭敬敬行礼拜见。
高俅抬手虚按,语气随和:“诸位不必多礼,今夜只是私人间叙旧,无需拘礼。”
目光再度落回苏轼身上,前世今生的印象交叠,心中感慨万千,他正色开口:
“昔日蒙先生提携照拂,追随左右度日,高某始终铭记于心。
时隔多年再度相见,心中实在欣喜。”
苏轼闻缓缓起身,抬手拱手,笑意疏朗:“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高提举一路水陆兼程,旅途劳顿,快入亭落座,饮一杯清茶解乏。”
在场众人闻皆是心头震动,这才知晓皇城司提举高俅,早年竟曾追随苏轼左右。
何智甫身居英州,虽地处偏远,却也早听闻高俅是当今圣上最为倚重的心腹近臣。
他暗自揣测,对方不远千里远赴蛮荒之地专程来见贬臣苏轼,莫非朝中另有深意?
一念及此,他连忙朝石汝砺等人递去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相继起身告辞,不多时便尽数离去,将整座凉亭留给二人独处。
待四下清静,高俅伸手小心扶着苏轼重新坐定。
一想到这位豁达文豪来日无多,再过一年便会走到人生尽头,心底便涌起阵阵唏嘘,语气也添了几分心疼:
“先生半生颠沛,屡遭贬谪,这些年着实受苦了。不知近来身子可还硬朗?”
苏轼抚着鬓边白发,朗声一笑,语气冲淡平和:“年岁大了,自然是身子骨不济,皆是些寻常老毛病罢了。”
“我认得一位医术高明的隐士神医,若先生愿意,我即刻派人去将他请来,好生为先生调理身子。”高俅诚恳提议。
苏轼轻轻摇头,摆了摆手:“死生自有天命,强求无益。
这些年南北辗转,求医问药也不少,终究是岁月使然,不必再费心了。”
他抬眼细细打量眼前人,从当年那个奔走侍奉的少年,到如今一身绯袍、手握重权的朝堂大员,目光里含着长辈般的温和与欣慰,轻声叹道:
“你长大了。”
短短四个字,瞬间戳中高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穿越到了大宋,在这里举目无亲、孑然一身,沉浮宦海、步步算计,日日皆是紧绷心神。
唯独在苏轼这里,能感受到纯粹的长辈温情与呵护。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默片刻,才慢慢平复下来。
亭中灯火摇摇曳曳,将苏轼的身影映得格外真切。
满头青丝早已化作霜雪,只零星剩几缕墨色掺在白发里,简简单单挽了个道髻,连支木簪都无。
身上那件粗麻直裰浆洗得泛出灰白,布纹粗糙,边角磨得微微发毛,身侧斜倚着一根老木头削成的粗杖,便是平日代步的拐杖。
这般装扮,混在山野村夫之间也难分出区别,全然不见昔日文坛领袖、朝堂重臣的模样。
望着眼前之人,高俅再一次缓缓开口:
“当年若非先生费心引荐,将我送入王驸马府中,我断无今日境遇。
先生若是愿意,我这便入宫面奏官家……”
话音未至尾声,苏轼已然抬起手。
那双手常年劳作、翻阅书卷,又经岭南风霜打磨,掌面布满薄茧得手,轻轻搭在高俅手背上,温温的力道拦下了对方未尽之。
“不必了。”苏轼淡淡一笑,眼底尽是恬淡,
“我早已无心涉足官场,如今这般日子,便已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