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人潮渐渐散去,巷陌幽深,再无李俊三人的踪影。
高俅见江州知州董敦逸亲至,也不端架子了,缓步下船踏上码头。
要知道董敦逸绝非寻常逢迎官僚。
此人早年曾任监察御史,素以刚正敢、不阿权贵闻名朝野,且身为大州知州,文臣品阶犹在自己这个从五品武官之上。
按大宋官场规矩,本无需屈尊亲至码头迎候。
今日亲自出迎,并非讨好自己,而是恪守朝廷规制,敬重这一道奉旨巡察、稽查邪教的皇命差遣,纯粹尽地方守臣的本分。
董敦逸身姿端严,气度方正,全无此前沿途知州那般卑躬谄媚、刻意攀附的姿态:
“提举大人奉旨巡察摩尼邪教,莅临本州,某已将江州境内邪教卷宗、在册踪迹尽数整理齐备,大人可随时调阅。
沿江水陆衙役、巡江船只、地方兵丁,悉听提举调遣,某必全力配合朝廷公干。”
高俅也只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回道:
“本官奉旨清查沿江潜藏邪教余党。
浔阳江水域辽阔、埠头繁杂,闲散江湖人往来混杂,这些人最易被邪说蛊惑。
劳烦府君传令下去,将江上所有私船船户、常年摆渡水运、依托江面营生之人逐一摸排,登记造册。”
他微微加重语气:“但凡行迹诡秘、身有旧日劣迹、私下结伙抱团者,一律拘来问话,不得遗漏半分。”
董敦逸素来秉公持正、恪守官规,虽不曲意逢迎权贵,却深知皇命巡察事体重大,容不得半点敷衍懈怠。
闻即刻正色领命,回身传令州府各司。
政令通达,江州沿江关卡尽数收紧,水陆巡船悉数出航,一场针对江上流动人口的专项整风运动骤然铺开。
江面上下风声骤紧,处处严查、户户摸排,声势整肃。
公事交代完毕,董敦逸早已备妥入城官车,恭请高俅入城歇息。
只是州府公车制式朴素、规制寻常,对比高俅那辆朱漆鎏金、极尽精致的御用安车,高下立判,差距悬殊。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高俅身侧,见徐婆惜与青黛二人随侍左右。
其中一人衣饰华美、气韵娇柔,妆容精致华贵,绝非寻常粗使丫鬟仆婢,分明是近身姬妾外室。
董敦逸眉头当即微微一蹙,心底暗生不悦。
臣僚奉旨出巡、身负朝廷要务,当清心持正、恪守体统,最忌携姬妾随行、狎昵放纵,落得轻浮失仪的话柄。
更何况太后已为高俅赐婚定亲,此人身负圣眷、身居御前差遣,竟敢在公干途中私携外室随行,实在有违臣节、败坏官风。
自己虽已离任御史、身在州郡,无当朝官随时上殿弹劾之权,却依旧守着文臣风骨与纠察本心。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待此番巡察事毕,便整理一纸奏状札子,
通过都进奏院递进宫中,据实条陈高俅出巡失仪、私携女眷、有亏官体诸事,不求构陷害人,只为端正朝纲、整肃仕风。
而此刻的高俅,心底亦自有一番盘算。
他此番南下英州,本无需特意停靠浔阳,不过是借着查办摩尼教的由头,顺路在此驻足,暗中寻访李俊、张横、张顺三人的踪迹。
尤其这李俊,可是有帝王之资的人啊。
另一边,巷弄幽深僻静,方才在茶肆观望的三人,趁着人流遮掩低调脱身,一路折返江边居所。
起初三人心中尚且松了口气,只当是虚惊一场。
在他们看来,自己早已收敛旧业安分许久,此番官府严查,摆明是冲着摩尼教余党而来,与他们早已无干。
不过是寻常过境钦差巡查,风头过了便会无事,只需闭门蛰伏两日,避过这阵风头便可照旧营生。
因此三人回到张顺的住处之后,并未第一时间远走,只照常歇息蛰伏,心存侥幸。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的清查,远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苛持久。
一日、两日、三日……接连数日,浔阳江两岸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