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地下工厂’。。。”
易安老师慢慢地说道,“其实不只是地下,微生物在空气中、在牲畜的肠道里、在人的皮肤上。。。无处不在。”
“它们是一个隐形的网络,比你的数据链还大,你的数据链连的是北沟和农场。。。我的网络连的是整个戈壁。”
“这里的每一粒沙子里都有细菌,每一口呼吸里都有真菌孢子,它们比我们早来这里几亿年,也会比我们晚走几亿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道:“所以,你那个‘改造星球’的事,其实微生物已经干了几十亿年了,我们现在只是在帮它们干得快一点。”
秦墨白笑了,他喜欢跟易安老师说话,不需要解释底层逻辑,因为她自已就在那个底层里工作。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过年期间,堆肥场那边需要人值班吗?”
“不需要,”易安老师说道,“微生物不过年,它们自已会照顾自已,我们年前再去翻一次堆,封好,覆盖上加厚的秸秆层保温。”
“开春化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测腐殖质含量,如果达到1.5%以上,北沟那三千亩新开的荒地就能直接上堆肥,省一道工序。”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戈壁滩的黄昏来得很快,光线正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
“你呢?过年怎么过?”她问道。
“在家,”秦墨白说道,“贴了红纸,炖了肉,陆部长给了二斤白面、半斤红糖,过年三十包饺子,给语秋冲糖水。”
“挺好,”易安老师说,“简方让我跟他一起去陆部长那儿吃饺子,我们俩。。。”
她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远处农场的方向,简方老师应该在节水工程那边,笑道:“一个管水,一个管土,凑一起,就是半个农业系统。”
她提着铁皮桶,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秦墨白,你今天看那些牛、羊、猪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墨白想了想,说道:“我在想。。。能不能偷一点来吃。”
说完,他觉得好笑,便哈哈大笑起来,“它们是这个系统里最‘诚实’的节点,它们不撒谎。”
“你给它们什么,它们就转化什么,你给它们好的饲料,它们就产出好的肉和粪;你亏待它们,它们就瘦、就病、就死。”
“它们不像人,人会说假话,会偷懒,会算计,但它们不会,它们只是。。。运转。”
易安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同,是一种“你看到了”的确认。
“你说得对,”她说道,“所以。。。你要好好对待它们,也好好对待自已,过年这几天,别想工作,让系统。。。也让你自已。。。待机休息一会儿。”
她转过身,提着那桶堆肥渗滤液,沿着土路往堆肥场的方向走了,棉袄的背影在橘红色的夕阳下,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秦墨白站在畜牧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风又起来了,刮得地上的薄霜沙沙作响。
但他不觉得冷了,不是因为穿得厚,是因为他刚才在畜牧站的棚圈里积攒的那点暖意,还有易安老师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他的感知系统里。
待机休息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