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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旧灾浮现

册页上已经有很多名字,杜万春、刘统领、干果铺老夫妻、白日离开总仓的人,全都在其中。

每个名字后面都拖着暗影,不断往石台下沉。阿青看见母亲的名字也在上面,墨色已经干透。

“不。”他猛地后退。

妇人眼神仍温柔,手却扣住他手腕。

“娘一个人在灯下等你,很冷。”

阿青眼泪一下涌出,他知道这是假的,可这句话太像真的。

灯楼四周,许多人也在劝身边亲人。有人拉着妻子按册,有人抱着孩子跪到灯前。

大家都很安静,脸上带着近乎幸福的神情。

阿青被母亲拉着,一寸寸靠近守灯册,他看见自己掌心亮起灯痕。

总仓、丙仓、灯楼、城主府,在同一场旧夜里错开又相连。

陆离站在门外,手中握着铁链另一端。他知道只要自己松手,郑虎那边或许就能少些压力,门内的人也能得到一道缝。

可身后传来城心陷落声。

旧灯台方向地面裂开,赤黑色雾从裂缝里升起。

几条街外的旧民居开始塌陷,哭声从城中传来。

旧夜给了陆离一个清楚的判断:若丙仓门开,深处的灾会冲入城心。

门里一批人,城中更多人,选择被摆得残酷又清晰。

陆离当然知道这是局,可局里的痛苦是真的。

门内韩掌柜怀里的孩子是真的在发抖,沈砚拍门拍到掌心破裂也是真的。

郑虎被灯光压着拉链,魏守成被册子逼着点名,阿青被母亲拉向守灯册,每个人都在承受这一夜。

若只把它当成幻境,身边这些人会死在“幻境”里。

陆离想画出一条路,可墨刚落下,雨水便把线冲散。

旧夜里的规则比他的画更厚重,整座云麓城都被拉回封脉夜,他的画能护一人一角,却无法一笔改掉灾难。

门内传来沈砚敲击石壁的声音。

三下短,一下重。

这是陆离平日教沈砚的急讯节奏。

灯。

沈砚看见的关键仍是灯。

旧灾复现由灯照出,活人位置由灯分派,影子往地底去,也与灯楼守灯册相连。

丙仓门不能随便开,可若只是封死这道门,今日活人会彻底重复旧夜。

陆离看向旧灯台。

雨中,年轻的守灯人站在那里,脸被青黄光照得木然,他也在旧夜的位置里被灯钉住。

两百年前,他没有伸手接住那个孩子。今日,阿青也快被母亲按上守灯册。

陆离松开一只手,铁链剧烈下坠,郑虎那边压力骤增,门内哭喊也高了一层。

“郑虎,扛住。”

听见这四个字,郑虎几乎破口大骂。

“你倒是快点!”

郑虎双脚陷进泥水里,肩背青筋凸起,死死抵住铁链。

陆离一笔画出乌黑长桥,径直铺向旧灯台。

桥面在雨中不断碎裂,又被他用血墨强行续上。

桥一成,陆离身形便从门前消失半步,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旧灯台下方。

这里与现实灯楼重叠。

台上站着年轻守灯人,台后却隐约坐着白发秦照。

现实与旧影在他身上交错,一会是两百年前的守灯者,一会是如今引众人入灯楼的老人。

两张脸之间,还有更深处一个铜面般的影子,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秦照,守灯人,幕后掌灯者的投影,三者叠在一起。

“陆离。”秦照声音温和,“你来晚了。”

陆离没有回答,墨笔直点守灯册。

册子在石台中央翻动,无数名字亮起,灯下人齐齐抬头。

阿青的手已经快按到纸上,母亲在他身旁微笑。

他听见破空声,猛地清醒过来,拼命把手往回缩。

“阿青,娘等了你很久。”妇人力气变得极大。

阿青哭喊,“你不是我娘!”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疼得弯下腰。

妇人脸上的平和破碎,露出短暂的痛苦。但看见儿子被自己拉向册子时,她的手微微松开。

可灯光很快又压住她。

陆离的笔已经落到册页前,灯光骤然凝成一道屏障。

秦照抬手,守灯册无风自翻,册页里伸出许多影子,抓向陆离手腕。

这一刻,灯楼下所有被记名的人都感到痛苦,身体同时颤抖。

陆离若强行撕册,最先碎掉的或许就是这些人的影子。

“你看,灯收他们,也护着他们。撕了册,他们会先死。”

陆离望向石台下的人。

许多人脸色安宁,影子却已经被抽得很薄。孩子、老人、修士、商客,密密麻麻坐在灯下。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地底,可此刻他们确实和守灯册绑在一起。

这就是局的另一层狠处。

归名不能救,记册不能破。

因为册子已经把活人拖成了锁。

陆离笔锋一转,点向灯台脚下。

墨意化作一只黑鹤,钻入石缝。片刻后,石台下传来闷响。

阿青脚边裂开一道细缝,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往那里面滑。

缝隙深处泛着暗红热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阿青猛地把手咬出血,疼痛让他挣开母亲半分。

“掌柜说了,先活着……”

他流着泪,拼命往后爬。

母亲脸上的灯光再次裂开,她看着阿青满嘴血,眼底痛苦越来越重。

突然,她用尽力气,将手里的小灯砸向石阶。

灯碎的瞬间,她身体剧烈一颤,“跑。”

这一声很轻,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阿青爬起身,跌跌撞撞冲向长桥。

身后母亲的影子被守灯册拖住,双脚一点点沉入石台下方。

她没有再喊孩子,脸上也不再平和,只剩一个母亲最后清醒时的痛苦。

陆离看见了,却救不了她。

长桥另一端,丙仓门内水已漫到胸口。

韩掌柜把怀里的婴孩举到肩上,自己呛了几口黑水。她看见不远处的韩三郎正扶着妻子,几次想往门口冲,都被人流撞回。

沈砚挤到她身边,将泡烂的纸递给韩掌柜,上面只剩半个墨痕。

韩掌柜看不懂,沈砚便指了指水下,又指向门外灯台。

韩掌柜抬头看向门缝,外头铁链锁死,强行冲门无用。若再跟着人群挤,只会把孩子压死。

她低头看向怀里婴孩,忽然一咬牙,把孩子塞进沈砚怀中。

沈砚拼命摇头。

韩掌柜按住他的肩,用力指向高处一截断梁。

沈砚只能死死抱住婴孩,踩着水中漂浮木篓往断梁爬。

他一只手护着孩子,一只手抓住木架,几次险些被人群撞落。

韩掌柜站在下方替他挡住冲撞,后背被药篓砸出血。

魏守成那边,名册仍在逼他念名。

他听见丙仓内有人喊亲眷,听见门外差役催促封符,手中朱砂笔一次次试图落下。

最终,他把笔尖狠狠扎进自己掌心。血流出来,混入朱砂,册页上的名字也因此模糊。

魏守成趁机把名册合上,用牙咬住封绳。

旧药册在他掌中挣动,两名旧差役冲过来,按着他的肩,想让他继续点名。

傅成扑上去,哪怕双手被绑,也用身体撞开一人。

口中还被墨线压着,傅成说不出话,他只能用肩膀撞,用牙咬,用额头去顶那本册子。

傅家那笔旧债还没还清,也许永远还不清,可这人至少在今日选了另一边。

郑虎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铁链磨开掌心,灯光压着他往后拉。

他的身体几次差点被旧夜带回执链人的位置,成为真正封门的人。可他死死把脚钉在泥里,嘴里骂得含糊不清。

“老子……不替你们拉……”

旁边一个巡卫撑不住,手松了一下。

铁链猛地滑动,石门竟被门内人群撞开一线。

黑水从缝里喷出,夹着无数冰冷手指。门内的人疯狂往外挤,门外差役惊恐后退。

城心方向随即响起崩塌声,旧灯台剧烈摇晃,大片赤黑雾从地底冲出。

陆离站在灯台上,听见这声响,猛地回头。

旧夜里的因果开始闭合。

门开,城心陷。

这句话不全是谎。

幕后人把他们逼到这里,就是要让活人确认这一点。

只要总仓的人亲手开门,城心灾厄就会顺势爆开。若他们继续封门,门里的人会被再次淹死。

郑虎也看见了城心赤雾,他眼睛发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竟硬生生把铁链重新拽住半寸。

“陆先生!”

他不知道该喊什么。

救门里的人,还是保城?

这句话问不出口。

因为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他们已经站回了当年的位置。

陆离站在灯台上,血墨顺着袖口往下滴。

脚下守灯册翻动得越来越快,秦照深处的铜面影子似乎抬起头,遥遥望向他。

陆离抬笔,在旧灯台上画下一道通向灯台下方的门。

既然幕后人要把所有影子送入地底,那就让他看一看,灯下到底藏着什么。

墨门成形的刹那,旧灯台剧烈震动。

“你敢开这里?”秦照脸色大变。

“你们逼他们开门,我便开你们藏起来的门。”

笔锋落尽,墨门洞开。

一股炽热腥风从地底冲出,瞬间吹散灯台周围雨雾。

阿青跌在长桥上,回头看见石台下方浮出一个巨大的黑红炉影。

灯楼收走的影子、丙仓旧灾里的怨气和今日云麓人的恐惧,全都被细线牵向那里。

炉影浮现的一刻,整座云麓城发出低沉震动。

远处城主府方向,周淮安的声音借城主印传遍半城。

“云麓诸人,勿入灯下!”

声音很快被雾吞没,但灯下人群却乱了起来。

有人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炉壁上,尖叫着站起。

有人抱住孩子往外跑,却被守灯册拖住。

可已经太晚了。

炉影一露,便开始主动吞吸。

旧灾复现也到了最深处,丙仓门内水位猛地上涨。

门外铁链绷到极限,灯台守册疯狂翻动。

活人与死者,被同一股力量往各自的位置上压回去。

陆离强行开出的墨门没能破局,只让众人看见了幕后的一角,众人也因此承受了更深的绝望。

沈砚抱着婴孩坐在断梁上,水已经漫到梁下。

他低头看见韩掌柜还在下面,想伸手拉她。韩掌柜却抬起头,冲他摇了摇。

她指向孩子,又指向上方。

韩掌柜转身,继续挡住涌来的人群。

郑虎那边,铁链开始一寸寸滑回封门方向。

他不想拉,但城心崩塌和灯光一起压来,逼着他做当年那些人做过的事。

郑虎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出血,却仍被拖得往后退。

魏守成名册上的红线也重新亮起,他合住册子的双手被旧差役掰开,傅成撞开一人后,被另一人按进泥水里。

阿青快跑到长桥尽头时,身后传来母亲最后的呼唤。

他回头,只看见母亲的影子被炉光吞没半截。

陆离远远看见这一切,心中沉到谷底。

旧灾已经彻底浮现,它并不会因为众人知道真相而停下。

知道真相,只会让每一步选择更痛。

当!

城心钟声再次响起。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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