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的雨更大了。
丙仓门里很快挤满人。
有人觉得不对,想往外退,被差役推回。
门内传来孩童哭声,药农开始吵闹,门外贺家管事一遍遍说天亮就放。
旧灯台方向忽然传来钟响,守灯人脸色变了,催促执链者上前。
陆离听见地下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震动,远处城心灯台晃了一下。
旧药街上的人全都抬头,雾气从地缝里涌出,带着赤黑色水汽。
几个差役惊慌后退,贺家管事厉声呵斥,让他们封门。
门内的人终于明白不对。
“放我们出去!”
“我儿子还在外头!”
“不是说暂避吗?”
叫喊声骤然爆开。
总仓里的活人也跟着发抖,旧夜已经压到眼前,西墙旧门与现实墙体重合,铁链的寒光几乎触手可及。
只要有人上前,似乎就能摸到当年的锁。
这时,城心旧灯台亮了。
青黄灯光穿透雨雾,照在贺家管事和守灯人身上,两人神情同时变得僵硬。
远处似乎有人传令,声音很模糊,只能听见几个断字。
“封脉……”
“保城心……”
“不得外泄……”
贺家管事举手下令,“封门。”
铁链被拉起。
门内众人疯狂冲撞,一个女人把孩子举到门缝前,求外头先接孩子。
守灯人低头看着孩子,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伸出去。灯光照在他脸上,把挣扎压成一片木然。
守灯人的影子在地上剧烈扭动,像想扑过去开门,可身体站在灯下,手仍举着灯。
“别看太深。”
沈砚闭上眼,仍有血从眼角流出。
陆离抬手按住他的后心,渡入灵力。
现实中的西墙轰然震动。
总仓所有墨封一起亮起,随即被压暗。
墙上铁链虚影落入现世,缠住砖石。
门内哭喊、旧街雨声、灯台钟响,全都混成一片。
一个巡卫忽然站起,走向西墙。
郑虎扑过去把他按倒。
巡卫满脸泪水,挣扎道:“我爹在里面,他让我接孩子。”
“你爹早死了。”郑虎吼道。
“可孩子还活着!”
这一声让周围人心里狠狠一颤。
旧夜里那个被举到门缝前的孩子确实还在动,她太小,不知道发生什么,只伸着手,想抓外头灯光。
守灯人站得最近,只需一伸手就能接住。
可他没有。
铁链落下,门缝收窄。
魏守成终于明白当年为何卷宗缺失,这样的账没人敢留。
可有人留了。
正是那些残页、疯老人、旧歌和祖训里的禁忌,把真相碎碎地藏了两百年。
门内的水涨起来。
现实中,西墙脚下也涌出黑水,顺着旧夜里的地势流动,向中庭车辙汇聚。
陆离抬笔画出一道堤线,水势一撞,整个人肩膀微沉。
郑虎带人把药箱推过去,韩掌柜撒下石灰,腾起的刺鼻白烟里浮出几张旧脸,很快被墨火压散。
总仓里的活人已经被逼到内库外圈,旧灾在眼前完整铺开。
丙仓门外,贺家管事签下封令。
旧药行会账房把名册递给守灯人,执链者合力收紧铁链。
门内水声越来越高。
旧灯台上,那盏青黄灯光变得极亮,像要把这一刻永远照住。
陆离忽然明白,幕后之人要的就是现在。
它要今日活人亲眼看见当年的封门,承受门内求救的痛苦,再面对现实中的同一扇门。
开门会放出旧灾,继续封门便会让他们与当年那些人站到同一侧。
无论哪条路,心中都会生出劫火。
这就是人劫。
沈砚抖着手,重新取出一支笔,在纸上写:
地底在吃。
陆离低头看去。
纸上,旧门下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
它不成形,像一只埋在城下的炉口。
灯楼收走的影子正在往那里落,丙仓旧灾里的怨与痛也被牵引过去。
两股力量汇在一起,让黑影边缘泛起暗红。
陆离不知道这是什么,却已能判断它在醒。
与此同时,旧街上的封门完成。
所有声音被压在厚重石门后,只剩闷闷的拍打。
贺家管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对守灯人说道:“天亮前,谁也不许开。”
守灯人没有答,只盯着门缝下刻着“阿娘”的小木牌。
他弯腰想捡,灯光一压,手停在半空。片刻后他直起身,提灯转向城心。
木牌被雨水冲到沟边,顺着黑水漂走。
东库里的孩子哭了,口中喊着:“娘,水好冷。”
陆离迅速抬手,以墨点在孩子眉心。孩子身上浮出的旧影被压回去,却仍在发抖。
旧灾开始找替身了。
当年门内那个孩子没能出来,今日便要在总仓里找一个孩子补上。
旧街上,封门后的雨还在下。
活人总仓里,黑水仍在往中庭涌。
这时,城心灯楼察觉到了变化,青黄光猛然大盛。
旧夜中的灯台与现实灯楼同时亮起,云麓城上空的雾被照成病态的黄,灯下万人诵念声再次传来,比以往更加整齐。
“灯记其名,雾不夺魂。”
城心灯楼的光芒在这一刻陡然收缩。
随后,一道钟响传遍云麓。
当――
整座旧城与现世彻底重叠,云麓每一条街、每一座坊、每一处还躲着活人的屋舍,都被拖了进去。
雨声压城,旧门齐响。
死者与活人,在同一场夜里睁开了眼。
钟声落尽时,云麓城的雨忽然变大。
总仓檐下的水线瞬间粗了许多,青石地面泛起黑色涟漪。
雾被雨压低,街巷、屋檐、灯楼、城主府,全都在同一刻模糊起来。
陆离站在西墙前,手中墨笔忽然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多了一条铁链。
链头一直拖向西墙,但那面墙却不再是墙,灰浆褪去,砖石后方露出一座厚重石门。
总仓不见了。
中庭变成旧药库外院,北廊成了堆满湿篓的木棚,东库方向传来妇孺哭声。
内库的门影还在,可门前站着一排旧城主府差役,手里拿着封符和铁钩。
雨顺着他们的甲片往下淌,落地时没有溅花。
活人仍在。
韩掌柜、魏守成、郑虎、阿青、傅成、那些巡卫和伤者,一个都没有凭空消失,可他们身上渐渐覆了一层旧影。
韩掌柜明明双手空着,却在眨眼后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一个孩子,脚下水已经漫过鞋面。
她在丙仓门内。
韩掌柜猛地回头,看见身旁挤满背药篓的人。
许多人她都不认识,可他们脸上的恐惧真实得可怕。
有人抱着药材,有人背着老人,有个年轻男人腰间挂着韩家旧药刀,正冲门外大喊,让人先接孩子。
婴孩在怀里发出细弱的哭声,韩掌柜知道这孩子不该属于自己,可旧夜把他塞进怀里,就是要她承受当年那个女人的绝望。
水还在涨。
门内很多人开始拍门,起初只是几只手,很快变成一片乱响。
木篓被踩碎,草绳漂在水上。
有人喊天亮开门,有人喊外头说过暂避,也有人骂贺家无信。
声音挤在潮湿石壁间,压得人喘不上气。
韩掌柜抱紧孩子,艰难往高处挪。
她想回东库,想回药炉旁,想去看阿青伤口。可东库已经被旧夜挤远,眼前只有丙仓里越涨越高的黑水。
另一边,魏守成手里的名册封皮渗出水迹,纸页翻动间浮出旧药行会的篆字。
笔不知何时蘸满朱砂,每翻一页,都有一个名字在空白处浮现,等着他念。
“傅清。”
魏守成咬住牙,死死闭嘴。
可他的右手不听使唤,笔尖落下,替那个名字勾了一道红线。
身旁旧差役立刻高喊:“傅清入丙仓。”
门内传来回应。
傅成被绑在西廊,身影却被旧夜拖到魏守成身旁。
他看见名册上祖上的名字,浑身剧烈发抖。软绳还勒着他的手腕,可旧夜给他加了一身旧袍,像个站在药册旁的副手。
魏守成用力把笔折断,可断开的笔杆掉到地上,下一瞬又回到他手里,笔尖完好,朱砂更浓。
他越不想写,册页翻得越急。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人被推入门内。
门里的哭喊会随着红线落下加重。
郑虎站在丙仓门外,双手握着铁链,肩上压着一副旧甲。他想松手,手掌却被灯光压住。
身旁几个散修和巡卫也成了执链人。
他们的脸上还保留着今日神情,身上的影子却穿着旧城主府差役衣甲。
有人已经吓得魂不守舍,身体却仍在拉拽。铁链绷直,石门缓缓收紧,门内哭喊变成哀求。
郑虎额角青筋暴起,低吼着往后抗。
“不拉!”
身后传来一道冷硬命令。
“封门,保城心。”
这声音一出,郑虎膝盖猛地一沉,险些跪在泥水里。
他回头,看见旧雨里站着一名手中托着封符的贺家管事。
郑虎骂了一声,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若继续握着链子,门里那些人就会被困死。
可他的身体被旧夜分到了门外,四周所有力量都在推着他拉紧铁链。
灯光、命令、身旁差役、城心隐约传来的崩塌声,都在告诉他:松开,整座城会陷下去。
沈砚在门内更深处,半跪在水里,他想写字提醒陆离,纸刚摊开,黑水便扑上来,笔画化成一团模糊暗痕。
他急得抬手敲击石壁,可门外听不见。
水声太大,哭喊太密,旧夜把他的提醒淹没在丙仓里。
沈砚咬破指尖,想用血在石壁上写字,可刚写出一个“灯”,墙面便渗出冷水,把血迹冲掉。
他看见门内许多人的影子被灯光穿过石缝牵走。
抽走的影子顺着水底流向更深处,那里有一团暗红色的热。
沈砚只能拼命拍门,可门外的铁链越来越紧。
阿青没有被分到门内,他坐在灯楼石台下。
母亲就在身旁,神情平和,手里捧着一盏小灯。
“阿青,别怕。”
妇人抬手摸他的脸。
“娘……”阿青浑身僵住。
伤口不疼了,雾也不冷了,母亲的掌心温热,像小时候生病那晚,母亲一边骂他贪凉,一边给他擦汗。
阿青几乎要哭出来。
妇人把小灯递到他面前,“把名字按上去,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石台中央,守灯册缓缓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