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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若能活一个,便活一个

陆离取出一张画纸,抬手折成细长纸桥,从门缝下送出。

“别开大门。”

纸桥落地后迅速变宽,贴着湿冷街面延到女人身下。

陆离笔锋一挑,纸桥卷住她,将人拖向门缝旁的小侧孔。

郑虎和两个巡卫早已守在那里,合力打开仅容一人侧身进出的暗格。

雾气贴着暗格钻入,陆离一掌压下,墨火烧起,把雾逼在外头。

女人被拖进来的瞬间,灯下人齐齐转头。

一排温和平静的脸,在同一刻失去了笑意。

杜万春站在雾里,手背被咬出血,神色第一次显出阴沉。

“陆先生,你救不了所有想醒的人。”

“先救眼前这一个。”陆离关上暗格。

韩掌柜带人把女人拖到药炉旁,先塞香丸,再用苦药压灯痕。

她身上的灯壳比阿青的更重,手腕处有明显烙印,掌心像被烫过,浮出女儿名字的半个残痕。

女人醒着,却神志混乱,翻来覆去只说几句话。

女儿被灯记名后,一开始还坐在身边。

半夜灯册翻动,小姑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忽然沉到石台下面。

身体仍靠着母亲,呼吸却变得很轻,眼睛也失了焦。

灯下人说孩子睡熟了,可女人抱着她时,却摸不到影子。

后来有人把孩子带走,说送去安睡处。

女人被灯光压得迷迷糊糊,直到先前才猛地醒来。

她想找女儿,灯楼石台上却已经换了位置,周围人都说她从未带过孩子。

“灯楼在吃活人的影子?”韩掌柜问道。

“不是吃完就死。”魏守成说完这句,自己先皱眉,“人还坐在灯下,影子却被册子收走,这样更可怕。”

沈砚把女人的掌心残痕画下来,半个名字落在纸上后,灯册纸忽然自行翻动。

她身上有路。

“通灯楼?”陆离问。

沈砚摇头,指了指地面。

门外灯下人没有强攻,他们退回雾里,继续站着。

西墙后的旧门也在这时安静了一阵。

救进来的女人让总仓里的人看到了灯楼的另一面,原本动摇的人不敢再提要走。

可这份清醒代价很重,因为他们也明白,灯楼那边已经开始吞掉孩子的影子。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送进册中的,会是谁家的孩子、老人、妻夫。

四更将尽时,西墙里的哭喊慢慢沉回地底,门外灯下人也不再诵念。

那些熟面孔提着灯,站在雾里看了总仓很久,随后一批批离开。

天仍未亮,可最黑的时辰已经过去。

今晚总仓救进来一个从灯下醒来的人,这件事让众人心里多了一点活气,也多了一层更深的恐惧。

陆离撤去西墙前最外层墨影时,脸色白得厉害。

沈砚递来一张纸。

师父歇。

“你也歇。”

沈砚摇头,指了指灯册纸,上面仍有许多名字发暗。他要守着这些痕迹,免得灯楼趁众人松懈继续抄名。

陆离没有强逼,他知道这个徒弟性子安静,却并不软弱。

真到了需要撑住的时候,沈砚比许多会喊会骂的人更可靠。

天亮以后,云麓城下起了雨。

雨水不大,落进雾里便失了声。

总仓檐下挂着水线,青石地面泛起冷光,西墙的黑水痕迹被石灰压住后,仍有腥味往外冒。

昨夜救进来的妇人醒过一次。

她睁眼时先摸身旁,摸空后便慌了,韩掌柜按住她的手,低声说人还在总仓。

妇人愣了许久,才想起女儿已经被灯楼带走。

“她还坐在我旁边。”

韩掌柜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没有劝。失了孩子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想。

她只是把一枚苦香丸塞进妇人掌心,又让伙计把药炉挪近些。

午时前,周淮安派来的第二名传令修士抵达总仓。

他被人抬进来时,胸口插着一截碎木,眼睛一直往城心方向偏。

韩掌柜亲自止血,药粉撒下,修士疼得牙关打颤,仍强撑着把怀里的城主印副符交给魏守成。

“周城主让你们别去灯楼。”

“城主府怎样?”魏守成扶住他。

“府门破过一次,是自己人开的。有人说灯楼能保城主印,劝城主带剩下的人过去。周城主斩了领头的阵师,府里才稳住。”

韩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斩了?”

“阵师把几名孩童送出府门,说灯下会照顾他们。周城主追出去,只抢回一个。”

这句话像冷水泼在众人头上,灯楼吞影的事已经不止发生在石台。

城中各处还活着的人,正在被逼着把亲近之人往灯下送。恐惧到了深处,连照顾这种话都能变成刀。

“南坊祠堂没了。”修士继续说道。

“没了是什么意思?”魏守成脸色一变。

“祠堂里的人听见祖宗喊门,便把侧门打开,剩下的老弱便都被灯楼的人接走。”

“后来周城主派人去看,只剩香案和一地牌位,而且牌位全朝着灯楼。”

这消息传开后,总仓里残存的侥幸彻底没了。

云麓三处避难地,南坊已经空了,城主府濒临失守,灵药总仓成了最后一处未入灯下的据点。

灯楼要的不是几百个人,它要整座城把名字交出去。

“周城主还有什么话?”陆离问。

修士抬起手指向副符,“若能活一个,便活一个。”

说完,他胸口一阵急促起伏,眼里的光散了。

韩掌柜按住他的脉,片刻后轻轻摇头。

魏守成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韩掌柜替他合上眼,低声让伙计取白布。

郑虎沉着脸走到正门旁,把刀往地上一插。

“今日若再有人来劝门,先问刀。”

未时,雨停。

雾忽然退了一层。

这原本该是好事,可退开的雾没有露出熟悉街道。

正门外的青石路变窄了,两旁屋檐变得低矮,远处药铺招牌褪成旧色,街角早在几十年前被砍掉的槐树,竟重新出现在雾后。

守门巡卫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

郑虎扒着门缝看了一会,“先生,外头换了。”

陆离走到门后,透过缝隙望出去。

总仓外仍是云麓,却不再是今日云麓。

街道像被时光往回推,铺面缩小,屋脊压低,灯楼方向的石台不见如今修缮过的高塔,只剩一座旧灯台立在城心。

台下站着许多背药篓的人,衣衫半湿,神情疲惫,正在等城主府下令。

这不是幻象那么简单。

幻象只扰人眼,眼前的旧城却带着水汽、泥味和人声。

远处传来药农的咳嗽,木轮车碾过石路,旧城主府方向有钟鼓声。

“我娘说过,旧药市东街以前就是这样。”一个老妪颤声说道。

魏守成打开旧图,手指落在如今正门外的街上。

“这是两百年前的药行会旧街。”

话音刚落,西墙里传来水声。

整个总仓开始变。

墙上的灰浆往后褪,露出更老的砖。

北廊堆放药箱的地方浮出木架虚影,架上挂满湿漉漉的药篓。

中庭地面出现一道道积着黑水的旧车辙,内库门上的铜锁变成粗大铁锁。

东库里的伤者也看见了,孩子刚要哭,被母亲死死抱住。

药炉还在烧,苦叶草的气味与旧药库潮味混到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冷香。

“所有人靠内库,不要碰旧物。”陆离当机立断。

魏守成跟着喊:“脚下若看见旧路,站到药灰圈里。听见有人点名不应,看见熟人也别离队。”

人群艰难挪动。

这时,正门外响起马蹄声。

一队旧城主府差役从雾中奔来,他们穿着两百年前的衣甲,马蹄踏过湿街,溅起泥水。

为首者拿着令牌,厉声朝旧药行会方向喊:

“贺城主令,旧脉潮逆,丙仓暂闭,各坊药农候命,严禁私散。”

总仓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旧街那头,药农人群顿时乱起来。有人问家眷怎么办,有人说西道里还有采药队未回,也有人跪在地上,求差役放自己去找孩子。

差役没有解释,只把令牌举高,让众人往旧药库方向聚。

总仓内,一个老人忽然往前走,他的眼神空茫。

韩掌柜一把拉住他,老人却用力挣扎,嘴里喃喃道:“我要去候命,迟了要扣药粮。”

“你候什么命?你今年七十了!”韩掌柜骂道。

老人怔住,眼里的旧影散了一瞬。

类似情况很快出现。

几个本地人神情一阵恍惚后,竟认定自己成了当年的药农、账房或搬运工。

有人开始找药篓,有人喊要去乙仓登记,还有人朝西墙方向跪下,说家里孩子还在西道。

魏守成让巡卫把这些人圈住。

“药灰压脚,苦丸塞嘴,别让他们离圈。”

韩掌柜带着伙计冲上去,一个个灌药。她动作粗暴,骂声也重,反倒把几个人从旧夜里骂醒些许。

门外旧街上,差役驱赶药农往西侧走。

总仓西墙随之亮起一道旧门轮廓。

这道门比沈砚画中的更大,门上有数道铁链,锁孔处照着一盏灯。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守灯人,半张脸与秦照相似。

贺氏老城主没有亲自露面,只派了一名贺家管事站在门外宣令。

“旧脉潮逆,城心不稳,入丙仓者暂避,待天亮后放归。”

这句话一出,门外药农安静下来。

沈砚的画纸剧烈颤动,丙字门内的旧影终于和眼前旧城对上。

背药篓的人被一批批赶入西门,孩子被抱着,老人被扶着,受伤者坐在木车上。

门外差役催得很急,似乎害怕什么东西从旧脉深处追上来。

韩掌柜看着队伍里一个年轻男人,忽然僵住。

那人背着药篓,腰间挂着韩家旧式药刀,怀里还塞着一只小布虎。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正焦急地让他别走太快。

韩掌柜咬住牙,硬是把那一声祖名压了回去。

陆离注意到她的神情,低声说道:“别认。”

“我知道。”

韩掌柜知道这只是旧夜中的人影,可亲眼看见韩家祖上走进那扇门,心中仍压不住起伏。

小时候供桌上的模糊牌位忽然长出脸,有了妻儿,也有被人骗进门前的最后几步。

任谁来都没办法保持平静。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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