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多数是伤患、韩家药铺、魏守成手下的老吏、几名巡卫,还有少数不信灯楼的人。
杜万春也在名单中。
他的货留不下了,只选了几箱最值钱和最轻便的丹药,装成随身包袱。
杜氏护卫跟走大半,剩下几个不愿去灯楼的伙计,被他骂了一顿,最后也懒得再管。
高个散修出乎意料地留了下来。
杜万春瞥见他,冷笑道,“你不是一直说总仓危险?”
“灯下那几个人,我看着不舒服。”高个散修把刀横在膝上。
“怕就说怕。”
“我本来就怕。”高个散修没恼,“怕雾,也怕灯。留哪边都是赌,我不跟你押同一边。”
杜万春脸色阴沉,没再理他。
临走前,韩家那个年轻伙计又来劝韩掌柜。
“掌柜,我娘真的在那边。”
韩掌柜替他把包袱系紧,“那就照顾好她。”
“您不去?”
“不去。”
“为什么?”伙计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韩掌柜望向总仓东库,那里还有几十个伤者等她换药。
“这里还有人。”
伙计沉默了一会,“灯楼也有人。”
韩掌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小时候进韩家药铺学抓药,才十二岁,连药秤都拿不稳。
一晃这么多年,已经能自己去雾里找娘了。
“那边有你。”
伙计眼眶发红,忽然抱住她。
韩掌柜身体一僵,很快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一次,伙计的身上不冷。
可不知为何,韩掌柜反而更难过。
迁离队伍在未时出发,总仓大门第二次大开。
外头雾比昨日淡一些,灯楼方向的青黄光铺在街面上,竟真像一条能走的路。
刘统领走在队首,巡卫分列两旁。杜万春带着商会的人挤在中段,几户凡人拖着孩子跟在后头,人人嘴里含着香丸。
魏守成站在门内点名。
每念一个名字,他便在册上划一道浅线。划到最后,名册几页被墨痕压得很沉。
陆离看着队伍远去,没有再劝。
沈砚站在身旁,那些细线在他眼里变得更亮了。
它们牵着离开的人,一路往城心去。队伍走过东街拐角时,雾中隐约传来采药歌。
歌声刚起,灯楼那边便洒下一片光,把调子压了下去。
众人平安走过第一条街。
接着是第二条。
总仓里的人屏息听着,直到城心钟响再次传来,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批也到了。
这一次,路上只丢了三人。
这个消息传回时,留下的人彻底安静下来。
三个人,比昨日更少。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选错了。
杜万春离开后,院中空得厉害。
北廊只剩几只带不走的破箱,西侧药材堆少了一半。
火盆周围不再拥挤,孩子哭声也少了,连争吵都被带走许多。
可安静并未让人安心,空出来的地方太多,雾夜一来,谁也不知道那些空处会站着什么。
韩掌柜带人清点药材,“安神草少了一箱,清肺草少了两袋,白露丹没了。”
“杜氏带走的。”伙计生气地说道。
韩掌柜揉了揉额角,“记上。”
“掌柜,记了又能怎么样?”
“活着再找他算。”
这话说出来,几个伙计都沉默了。
魏守成也在重新编组。
留下的巡卫只有十七人,加上几名愿意守门的散修,总共不到三十个战力。
陆离是最强的,可没人敢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沈砚伤还没好,仍坚持画符。
韩掌柜手下药师忙着照看病人,能抽出来守夜的人很少。
高个散修走到陆离面前,“我叫郑虎。”
陆离看了一眼,这个名字倒很合他的形象。
郑虎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前两日嘴欠,先生别记仇,今夜我守正门。”
“想清楚了?”
郑虎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北廊。
“灯楼那边太顺了,越顺我越觉得背后发毛,总仓这边至少知道怕什么。”
“守门听魏管事安排。”陆离点头。
郑虎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巡卫。
沈砚望着他的背影,在纸上写道:他身上没有线。
“所以他留下了。”
沈砚想了想,又写:也可能线还没来。
陆离看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学会谨慎了。”
傍晚前,周淮安来过一趟。
他看见总仓空了大半,脸色也很沉。
城主府那边状况同样不好,南坊祠堂已经有七成百姓迁往灯楼,城主府里也有人想走,灯楼石台正在变成云麓城最大的避难地。
“我派人去看过。”周淮安说道,“那里确实没死几个人,至少表面如此。”
“秦照呢?”陆离问。
周淮安沉默片刻。
“还在灯楼。”
“昨夜扣住他后,我让人看押在灯楼第六层。今日早晨,守卫说秦照一直在房中,可石台上许多人都听见他讲法,说灯会护城。”
“开门检查,人也确实在房里,手脚都锁着。”
韩掌柜听得后背发凉,“那讲法的是谁?”
“不知道。”周淮安摇头。
陆离并不意外,现在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秦照站出来。
只要城里人愿意相信,声音是谁发出的,反倒没那么重要。
周淮安又取出一份旧图。
“这是城主府翻出的旧药库残图,总仓西侧确实曾是丙字仓。再往下,有一条通向旧脉的运药道,两百年前封掉了。”
图纸残缺严重,只剩几条模糊线段。陆离看了很久,发现运药道的方向并不直通城外,而是往城心偏下方延伸。
那里,正好靠近旧灯楼地底。
“总仓和灯楼,地下是通的?”魏守成脸色难看。
“旧图只能看出曾有道相连,后来是否堵死,不清楚。”
沈砚听完脸色更白,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画中的旧门,和灯楼的线总缠在一起。
那些东西从来不在两个地方,它们可能本就连着同一处。
“今夜别挖,也别动西墙。”陆离把图卷起。
“我也是这个意思。”周淮安点头,“现在动地底,太冒险。”
他还要回城主府,不能久留。临走时,他看着空荡许多的总仓,忽然说道。
“若归元宗明日还不到,我会亲自再试一次传讯。”
“城主府不能乱。”
周淮安沉默片刻。
“城已经在乱了。”
这句话说得很疲惫。
周淮安走后,夜色也快压下来了。
总仓第三夜。
人少了,守夜安排反而更紧。
正门由郑虎和六名巡卫守,西侧旧墙由陆离亲自坐镇,东库交给韩掌柜,内库暂收伤者。
魏守成仍在中庭,名册放在手边。
没有人再提去灯楼,该走的已经走了。
留下的人心里都清楚,今晚若再出事,灯楼未必还会派人来接。
入夜后不久,旧歌又响了。
这一次歌声没有绕着总仓飘,而是从地底传出来。
青石地面微微发颤,像有许多脚步在下方走过。
沈砚拿着画纸,丙字门正在慢慢变深,门外提灯人的脸仍旧空着,门里拍打的人影却清晰了许多。
其中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太小,脸贴在母亲肩上,像睡着了。
沈砚忽然按住画纸,不敢再看。
韩掌柜发现他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沈砚写道:门里有活人。
“画里?”韩掌柜没看懂。
沈砚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三更时,正门外没有敲门,西墙却传来开锁声。
陆离手中笔光亮起。
墙面渗出黑水,水痕沿着“丙”字往下流。
那块被陆离圈住的旧砖轻轻凸起,像里面有人往外推。
郑虎带着巡卫赶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先生,砍吗?”
“别碰。”陆离一笔压在旧砖上。
墨光刚落,地底忽然响起很多人的哭喊。
“别封!”
“外头还有人!”
“开门啊!”
声音冲出的一刻,总仓内所有人脸色惨白。
这些话不像雾物模仿亲人,也不像故意诱人。
它们太乱,太急,太痛,带着濒死之人最后的力气。
连郑虎这样刀口舔血的散修,也被喊得后退半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韩掌柜声音都有些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
旧砖被墨光压住,慢慢退回墙中,声音也随之变低。
可就在众人以为暂时守住时,城心方向忽然亮起大片灯光。
光芒穿过夜雾,像潮水一样漫过街巷。
灯楼钟声随之响起,一声接一声,比前几次都急。
“灯楼出事了?”魏守成猛地起身。
沈砚望向城心,在他眼中,白日迁往灯楼的那些线,正在一根根绷直。
很远处,隐约传来人群诵念的声音。
他们念的内容听不清,只能听见许多人的嗓音混在一起,平稳,整齐,像一整座石台都在同一盏灯下呼吸。
陆离看着那片灯光,心底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今夜,灯楼那边也要开始变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