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掌柜忙说不叨扰,让伙计去收拾后院客房。
傍晚前,陈记药车仍没有消息。
城中开始有些不安。
西门那边陆续有人赶过去,韩掌柜本不想凑热闹,可她与陈记相熟,终究放心不下。
陆离和沈砚随她同去,路上能听见不少闲话。
有人说陈记药车撞进山沟,巡卫正在拖车。
有人说西门外雾里看见妖兽影子,护车修士都折了。
还有个老山民压低声音,说云麓旧脉底下有怨,近来雾声像哭,恐怕要出事。旁人骂他乌鸦嘴,他也不辩,只把肩上的药篓抱得更紧。
西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
城门还开着,只是两侧多了巡卫。城外山道被雾吞掉大半,往日能看见的茶棚、石碑和路边老柳,此刻都只剩模糊轮廓。
雾并不汹涌,反而安静得过分,贴着地面一点点往城门口挪。
陆离站在城门内,抬手接了一缕雾气。
落到指尖,雾气带着寻常水汽的凉,也带着些许旧灯油的味道。
若不是陆离常年与墨、灯、纸、灰打交道,几乎察觉不到。
沈砚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又看见了?”陆离低声问。
沈砚取出纸笔,写得很慢。
雾里有人走,但脚不着地。
“别盯着看。”陆离将纸压下。
沈砚听话地低头。
不多时,城外雾中传来铃声。
起初很远,闷闷的,城门口的人全都抬头看去,巡卫也握紧了手中法器。
铃声越来越近,一匹驮马从雾里冲出来,身上拖着半截断裂车辕,鬃毛湿透,眼珠充血,四蹄踏进城门后便跪倒在地,嘴里吐出白沫。
马脖子上挂着一只被雾水浸过的铜铃,响声沉得让人心里发堵。
“陈记的马!”
陈记药行的人扑了过去。
巡卫拦住众人,检查马身。
马背上没有人,车辕后也没有药箱,只在断裂皮带里缠着一截布条。上面似乎沾了血,被人用手指抹出两个字。
开门。
众人看清字后,四周一下慌了起来。
一个陈记伙计颤声道:“开什么门?西门不是开着吗?”
没人回答。
陆离看着那两个字,眉心微皱。
血迹还新,字形却歪得厉害。写字的人当时或许很怕,也或许根本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手。
巡卫头领脸色难看,立刻下令将驮马拖走,又派人去通知城主府。
人群被驱散时,雾已经压到护城河外。
韩掌柜站在陆离身边,“先生,这事是不是不太对?”
“先回铺子。”陆离望着雾深处。
韩掌柜点头,却没能迈开步。
就在这时,雾里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开门。”
城门口的人全都僵住。
陈记伙计脸色煞白,猛地往前冲,“掌柜,是掌柜!”
巡卫死死拽住他。
“开门啊!”
雾中又传来一声。
声音还是陈掌柜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还有湿冷的哀求。
若只听声音,像是有人被关在门外,冻得实在撑不住,只求城里人放他进来。
可城门明明还开着,门洞外没有陈掌柜,只有越来越厚的雾。
巡卫头领当机立断,吼道:“关门!”
几个守卫用力推动城门。
人群顿时乱起来,有人喊外面还有人,有人骂巡卫见死不救,还有人被吓得往后退。
陈记伙计哭喊着要冲出去,被两名巡卫按在地上,额头撞破流了血。
城门缓缓合上,木门摩擦门轴,发出沉重声响。
就在门缝即将闭合时,雾里忽然亮起一点灯光,像有人提着一盏旧灯站在山道中间。
灯光底下,隐约有几道人影并肩而立。它们没有靠近,只在雾里看着城门。
沈砚的手指猛地抓住袖口。
“别看。”陆离按住他的肩。
沈砚闭上眼,呼吸却乱了些。
城门终于合拢,粗大的门闩被几名巡卫合力推上。随着一声闷响,西门内外被彻底隔开。
这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城中许多人都听见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动静。
像有人站在雾里,失望地叹了口气。
巡卫头领让众人散去,随后带人奔向城主府。
城门口很快只剩一些不肯走的陈记家眷,哭声压在门洞下,被晚风吹得发散。
“陈掌柜早年救过我家一次,他若真在外面……”
“现在出去救不了他。”
韩掌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回东街的路上,云麓城的热闹被削去一层。
药市仍在收摊,摊主们动作却比平日快。
茶棚里没人再讲山鬼笑话,几个散修聚在一起低声商量,想趁南门没关前离开。
可没多久便有人跑回来说,四门都提前落锁,城主府传令,今夜不许出城。
这道令一下,外地商客最先炸开。
有人去城主府讨说法,有人回客栈收拾行囊,也有人忙着把货物搬进库房。
凡人百姓更不安,他们不懂什么旧脉湿气,只知道陈记药车没回来,西门外有掌柜的声音在雾里喊门。
韩家药铺也早早关门,后院客房收拾得很干净,窗下摆着一盆夜兰,淡淡香气能安神。
韩掌柜让伙计送来饭菜,又特意多放了一盏油灯。
“先生今夜若听见什么,别开门。”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吉利,勉强补了一句。
“我是说,城里今晚乱,别让闲杂人扰了您。”
“你也让家里人早些睡。”陆离点头。
韩掌柜走后,沈砚把木盒打开,取出一叠空白符纸。
“想画什么?”
沈砚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两片门板,一道横闩,门外一盏小灯。
陆离站在桌边看着,神色渐渐沉下。
沈砚画完后,手指停了片刻,又在门里画了许多人。
这些人挤在门后,脸都朝着门外。可门外那盏灯下,也站着许多人。
门内门外的人影隔着一道横闩,看起来很近,又像隔着一条生死河。
“这是西门?”陆离问。
沈砚摇头。
不止。
陆离拿起画纸,烛光照在纸面上,那扇门的墨迹还未干透,却隐约有冷意从中渗出。
他以指尖轻轻一点,画上的门外灯影晃了晃,像要活过来。
这雾果然有问题。
但是什么东西,一时还看不透。
这些年陆离见过妖雾和怨魂,也见过山魈借雾害人。
云麓城外这场雾却很怪,让人打心眼里不舒服。
这个念头刚起,陆离忽然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了。
像年少时第一次看见《寒江独钓图》,明知只是一幅画,却觉得画中江水正在流动。如今云麓城外的雾,也给了他类似感觉。
只是那幅画有清气,这场雾里藏着冷意。
深夜,旧灯楼亮得更明。
陆离没有睡,他坐在窗边,透过韩家后院的树影,看着城中心的高楼。
白日里看不清的古灯,此刻悬在楼顶,灯罩很大,形制古旧。
灯光穿过城中雾气,在屋檐、巷口和井沿上落下一片青黄。
夜半时,一声敲门响起。
声音从街上传来,很轻。
过了片刻,又是一声。
陆离睁开眼,沈砚也已经坐起。
街上有人骂了一句,像是被吵醒的铺户。
“谁啊,大半夜敲什么敲!”
没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止一处。
东街尽头,西巷深处,药市旁边的客栈前门,还有更远处的几户人家,几乎同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韩家前铺里有伙计壮着胆子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阿蓉,开门,娘冷。”
韩掌柜的小名就叫阿蓉。
片刻后,韩掌柜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可我娘死了二十年了。”
“阿蓉,娘冷。”门外老妇人轻轻叹息。
陆离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院中。
夜雾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城,它贴着地面,从门缝、墙角、井沿慢慢渗进来。
城中心旧灯楼的灯光穿过雾,落在每一户门前,也落在陆离的白发上。
韩掌柜站在前院门内,手里提着一把短剑,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她身后几个家人和伙计缩在一起,没人敢出声。
门外老妇人的声音还在喊。
一声声,很轻,很熟,像真的有个冻得发抖的老人站在外头。
陆离走到门内,伸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另一边,传来些许湿冷气息。
“韩掌柜。”陆离低声道,“你娘生前,怎么叫你?”
韩掌柜哽咽道:“她叫我蓉姐儿。”
门外的声音仍在说:“阿蓉,开门。”
陆离掌心浮起淡淡墨色,顺着门缝往外一探。
下一刻,门外的东西退了一步,还发出声极轻的笑。
陆离没有开门,抬指在门板内侧画下一笔。
韩家前门被一层墨光护住,外面的雾气再也渗不进来。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拖湿布一样的脚步声。
那东西走了。
可整条东街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有人忍不住开了门,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哭喊。
陆离站在韩家门内,听着那些声音在雾夜里一处处响起,手掌慢慢握紧。
沈砚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张纸。
师父,外面的人影变多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