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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师父,外面的人影变多了

韩掌柜忙说不叨扰,让伙计去收拾后院客房。

傍晚前,陈记药车仍没有消息。

城中开始有些不安。

西门那边陆续有人赶过去,韩掌柜本不想凑热闹,可她与陈记相熟,终究放心不下。

陆离和沈砚随她同去,路上能听见不少闲话。

有人说陈记药车撞进山沟,巡卫正在拖车。

有人说西门外雾里看见妖兽影子,护车修士都折了。

还有个老山民压低声音,说云麓旧脉底下有怨,近来雾声像哭,恐怕要出事。旁人骂他乌鸦嘴,他也不辩,只把肩上的药篓抱得更紧。

西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

城门还开着,只是两侧多了巡卫。城外山道被雾吞掉大半,往日能看见的茶棚、石碑和路边老柳,此刻都只剩模糊轮廓。

雾并不汹涌,反而安静得过分,贴着地面一点点往城门口挪。

陆离站在城门内,抬手接了一缕雾气。

落到指尖,雾气带着寻常水汽的凉,也带着些许旧灯油的味道。

若不是陆离常年与墨、灯、纸、灰打交道,几乎察觉不到。

沈砚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又看见了?”陆离低声问。

沈砚取出纸笔,写得很慢。

雾里有人走,但脚不着地。

“别盯着看。”陆离将纸压下。

沈砚听话地低头。

不多时,城外雾中传来铃声。

起初很远,闷闷的,城门口的人全都抬头看去,巡卫也握紧了手中法器。

铃声越来越近,一匹驮马从雾里冲出来,身上拖着半截断裂车辕,鬃毛湿透,眼珠充血,四蹄踏进城门后便跪倒在地,嘴里吐出白沫。

马脖子上挂着一只被雾水浸过的铜铃,响声沉得让人心里发堵。

“陈记的马!”

陈记药行的人扑了过去。

巡卫拦住众人,检查马身。

马背上没有人,车辕后也没有药箱,只在断裂皮带里缠着一截布条。上面似乎沾了血,被人用手指抹出两个字。

开门。

众人看清字后,四周一下慌了起来。

一个陈记伙计颤声道:“开什么门?西门不是开着吗?”

没人回答。

陆离看着那两个字,眉心微皱。

血迹还新,字形却歪得厉害。写字的人当时或许很怕,也或许根本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手。

巡卫头领脸色难看,立刻下令将驮马拖走,又派人去通知城主府。

人群被驱散时,雾已经压到护城河外。

韩掌柜站在陆离身边,“先生,这事是不是不太对?”

“先回铺子。”陆离望着雾深处。

韩掌柜点头,却没能迈开步。

就在这时,雾里忽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开门。”

城门口的人全都僵住。

陈记伙计脸色煞白,猛地往前冲,“掌柜,是掌柜!”

巡卫死死拽住他。

“开门啊!”

雾中又传来一声。

声音还是陈掌柜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还有湿冷的哀求。

若只听声音,像是有人被关在门外,冻得实在撑不住,只求城里人放他进来。

可城门明明还开着,门洞外没有陈掌柜,只有越来越厚的雾。

巡卫头领当机立断,吼道:“关门!”

几个守卫用力推动城门。

人群顿时乱起来,有人喊外面还有人,有人骂巡卫见死不救,还有人被吓得往后退。

陈记伙计哭喊着要冲出去,被两名巡卫按在地上,额头撞破流了血。

城门缓缓合上,木门摩擦门轴,发出沉重声响。

就在门缝即将闭合时,雾里忽然亮起一点灯光,像有人提着一盏旧灯站在山道中间。

灯光底下,隐约有几道人影并肩而立。它们没有靠近,只在雾里看着城门。

沈砚的手指猛地抓住袖口。

“别看。”陆离按住他的肩。

沈砚闭上眼,呼吸却乱了些。

城门终于合拢,粗大的门闩被几名巡卫合力推上。随着一声闷响,西门内外被彻底隔开。

这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城中许多人都听见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动静。

像有人站在雾里,失望地叹了口气。

巡卫头领让众人散去,随后带人奔向城主府。

城门口很快只剩一些不肯走的陈记家眷,哭声压在门洞下,被晚风吹得发散。

“陈掌柜早年救过我家一次,他若真在外面……”

“现在出去救不了他。”

韩掌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回东街的路上,云麓城的热闹被削去一层。

药市仍在收摊,摊主们动作却比平日快。

茶棚里没人再讲山鬼笑话,几个散修聚在一起低声商量,想趁南门没关前离开。

可没多久便有人跑回来说,四门都提前落锁,城主府传令,今夜不许出城。

这道令一下,外地商客最先炸开。

有人去城主府讨说法,有人回客栈收拾行囊,也有人忙着把货物搬进库房。

凡人百姓更不安,他们不懂什么旧脉湿气,只知道陈记药车没回来,西门外有掌柜的声音在雾里喊门。

韩家药铺也早早关门,后院客房收拾得很干净,窗下摆着一盆夜兰,淡淡香气能安神。

韩掌柜让伙计送来饭菜,又特意多放了一盏油灯。

“先生今夜若听见什么,别开门。”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吉利,勉强补了一句。

“我是说,城里今晚乱,别让闲杂人扰了您。”

“你也让家里人早些睡。”陆离点头。

韩掌柜走后,沈砚把木盒打开,取出一叠空白符纸。

“想画什么?”

沈砚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两片门板,一道横闩,门外一盏小灯。

陆离站在桌边看着,神色渐渐沉下。

沈砚画完后,手指停了片刻,又在门里画了许多人。

这些人挤在门后,脸都朝着门外。可门外那盏灯下,也站着许多人。

门内门外的人影隔着一道横闩,看起来很近,又像隔着一条生死河。

“这是西门?”陆离问。

沈砚摇头。

不止。

陆离拿起画纸,烛光照在纸面上,那扇门的墨迹还未干透,却隐约有冷意从中渗出。

他以指尖轻轻一点,画上的门外灯影晃了晃,像要活过来。

这雾果然有问题。

但是什么东西,一时还看不透。

这些年陆离见过妖雾和怨魂,也见过山魈借雾害人。

云麓城外这场雾却很怪,让人打心眼里不舒服。

这个念头刚起,陆离忽然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了。

像年少时第一次看见《寒江独钓图》,明知只是一幅画,却觉得画中江水正在流动。如今云麓城外的雾,也给了他类似感觉。

只是那幅画有清气,这场雾里藏着冷意。

深夜,旧灯楼亮得更明。

陆离没有睡,他坐在窗边,透过韩家后院的树影,看着城中心的高楼。

白日里看不清的古灯,此刻悬在楼顶,灯罩很大,形制古旧。

灯光穿过城中雾气,在屋檐、巷口和井沿上落下一片青黄。

夜半时,一声敲门响起。

声音从街上传来,很轻。

过了片刻,又是一声。

陆离睁开眼,沈砚也已经坐起。

街上有人骂了一句,像是被吵醒的铺户。

“谁啊,大半夜敲什么敲!”

没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止一处。

东街尽头,西巷深处,药市旁边的客栈前门,还有更远处的几户人家,几乎同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韩家前铺里有伙计壮着胆子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阿蓉,开门,娘冷。”

韩掌柜的小名就叫阿蓉。

片刻后,韩掌柜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可我娘死了二十年了。”

“阿蓉,娘冷。”门外老妇人轻轻叹息。

陆离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院中。

夜雾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城,它贴着地面,从门缝、墙角、井沿慢慢渗进来。

城中心旧灯楼的灯光穿过雾,落在每一户门前,也落在陆离的白发上。

韩掌柜站在前院门内,手里提着一把短剑,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她身后几个家人和伙计缩在一起,没人敢出声。

门外老妇人的声音还在喊。

一声声,很轻,很熟,像真的有个冻得发抖的老人站在外头。

陆离走到门内,伸手按在门板上。

门板另一边,传来些许湿冷气息。

“韩掌柜。”陆离低声道,“你娘生前,怎么叫你?”

韩掌柜哽咽道:“她叫我蓉姐儿。”

门外的声音仍在说:“阿蓉,开门。”

陆离掌心浮起淡淡墨色,顺着门缝往外一探。

下一刻,门外的东西退了一步,还发出声极轻的笑。

陆离没有开门,抬指在门板内侧画下一笔。

韩家前门被一层墨光护住,外面的雾气再也渗不进来。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拖湿布一样的脚步声。

那东西走了。

可整条东街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有人忍不住开了门,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哭喊。

陆离站在韩家门内,听着那些声音在雾夜里一处处响起,手掌慢慢握紧。

沈砚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张纸。

师父,外面的人影变多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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