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空空荡荡,灯影已经散了大半。几个黑衣人正搬走阵盘和水槽,动作急促。
陆掌柜站在水镜前方,脸色阴沉。
铜面人站在陆掌柜身后,额心炉纹一明一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呼吸。
裴矩袖中阵线滑出,贴着水洞底部无声游向前方。
水镜旁有一圈黑石台,上面摆着半盏残灯。
这残灯只有灯座,无灯芯。灯座中心盛着一汪青水,青水里倒映出真正的灯火。
青铜灯不在这里,这里供着的只是一处接影之器。
裴矩看明白后,心里反倒一松。
影器能破,本灯另寻。
“谁?”陆掌柜忽然抬头。
裴矩没有再藏,直接从水洞阴影里走出。
“掌柜搬家,怎么不叫我来结账?”
“裴矩!”陆掌柜脸色骤变。
“不喊裴先生了?”
陆掌柜退后半步,手掌按向残灯灯座。
铜面人一步踏出,水洞中的水流瞬间倒卷,化作数条黑索缠向裴矩。
裴矩早有准备,阵线自水底弹起,绕住黑索根部狠狠一绞。
铜面人额心炉纹大亮,裴矩脚下忽然浮出一片梦水。
梦水中,青柳镇镇衙偏屋一闪而过。常四躺在榻上,腕上残链被人扯动。守门差役打着瞌睡,似乎下一刻就会开门。
“还想牵常四?”裴矩一掌按在铁算盘上。
血魔老祖的煞气顺着银线反冲,隔空斩在常四残契上。
远在镇衙偏屋,常四猛地惊醒,衙役立刻将醒神符贴上他的眉心。残链颤了两下,最终没能把人拖入梦中。
水洞里,铜面人身形一晃。
裴矩趁势踏前,金丹气机彻底放开。
“你是金丹!”陆掌柜脸色发白。
“才看出来?”
裴矩抬手,数枚阵钉钉入黑石台边缘。阵法一成,水镜中的青石渡影台立刻扭曲。
“停手,你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我碰的是你账本。”裴矩一指点向残灯灯座。
“拦住他!”陆掌柜嘶声道。
铜面人扑来。
顾清源从水洞阴影里走出,袖中浮起一缕红莲业火。
铜面人停在半途,额心炉纹剧烈闪烁。它像想继续前扑,又像被某根看不见的线死死拉住。
“残魂傀儡。”顾清源看着它,“原来如此。”
“归元宗……”铜面人体内发出刺耳的声响。
红莲业火飘出,落在铜面人的额心炉纹上。
铜面立刻裂开,缝隙从额心往下蔓延,露出里面一团灰白残魂。
残魂被炉纹束着,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剩被反复磨过的怨念和命令。
陆掌柜想逃。
裴矩袖中阵线早已绕住他的脚踝。
阵线一紧,陆掌柜摔倒在地,他捏碎一枚水符,身下刚浮出青光,铁算盘便砸了下来。
“跑什么?老夫还没问你话。”血魔老祖笑得阴沉。
陆掌柜嘴唇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顾清源。
“你是谁?归元宗藏着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前面一直不出手?”
顾清源没有理对方,视线落在铜面人裂开的炉纹上。
残魂正在消散,红莲业火烧的不是魂魄本身,而是残魂与远处本体之间的牵引。
线断之后,这只傀儡自然撑不住。
就在残魂快散尽时,一道更深的声音从炉纹背后传来。
“青石渡,只是试灯。”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归元宗能拦一处,拦不了天下旧劫。”
残魂扭曲,铜面碎片一块块掉进水里。
“观潮城的镇海铜钟,已经证明此路可行。钟可噬信,灯可引劫。炉若成,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裴矩听得心里发沉。
镇海铜钟,青铜灯,万劫炉,这些东西果然同在一条路上。
残魂的声音越来越碎。
“你们守住石桥村,守不住下一座城。总会有人贪生,总会有人怕死,总会有人愿意把一城旧债点成灯。”
裴矩下意识皱眉,这句话里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顾清源指尖的红莲业火微微一亮,残魂彻底断开。
铜面人倒下,身体砸进水里,化作一堆发黑木骨。铜面碎成几片,炉形纹也随之熄灭。
陆掌柜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知道多少?”裴矩看向他。
“我只是管青石渡这条线。”
“本灯在哪里?”
陆掌柜摇了摇头。
裴矩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想清楚再说。”
“我真不知道,本灯不在这里。我们只接灯影,按上头给的法子试。石桥村旧灾若能补成,便记一功。补不成,就断线撤走。”
“上头是谁?”
“我没见过。”陆掌柜继续说道,“铜面传令,水镜给图。每次只给一段,做完才有下一段。”
“青石渡之外,还有多少试灯之地?”
陆掌柜眼神躲闪。
裴矩一把扣住他的肩。
陆掌柜疼得闷哼,终于开口,“我只在水镜里见过几处亮点,西南、北岭、东江边,都有。是不是已经开试,我不知道。”
“地点。”
“水镜碎了,我记不全。”
“你最好记得全一点。”
陆掌柜咬着牙想了很久,报出几个模糊地名。
有些只是渡口名,有些是旧坊市附近的水路,还有一处听起来像凡人州府外的老码头。
裴矩全部记下。
顾清源走到黑石台前,残灯灯座里的青水已经浑浊,真正的灯火倒影只剩一点。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一点残影收入瓶中。
小白从袖中探出头,对着玉瓶低低叫了一声。
“带回去给宗门看。”
裴矩将陆掌柜捆住,又把水洞里剩下的符器一一封起。
黑衣人还在青石渡影台,被断开的水镜困在那头,短时间内逃不出青石渡范围,魏明礼带人收尾足够。
水洞开始震动,铜面傀儡碎后,维持此处的水阵失去主线,洞顶不断落下碎石。
“走。”
裴矩拎起陆掌柜,跟着顾清源原路退回。
离开水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台中央的残灯座已经裂成两半。
青石渡这处灯影算是断了,可真正的青铜灯仍在别处。
更麻烦的是,青石渡从来不是唯一的试验地。
天亮前,槐井重新被封上。
裴矩用阵法压住井口,又以归元宗封邪符封了几层。
陆掌柜被他打晕,塞进封灵袋,只露出半张脸方便透气。
血魔老祖对这个处理很不满意,“你倒是给他留得周到。”
“活口值钱。”
“他知道得也不多。”
“知道一点算一点。”
这一夜过后,青石渡水下门会塌,河神庙后的影台会废,常四残契也能慢慢解开。
马老三、张顺、何满仓这些人,暂时可以从梦里退出来。
可顾清源心里没有轻松,观潮城那尊镇海铜钟,是把信念和道基当成炉材。
青石渡这道青铜灯影,则在试着把旧灾、人心和梦契搅成可牵引的劫痕。
一个在明处大开杀局,一个在暗处反复试灯。
路数不同,根子却连着。
裴矩把陆掌柜背到肩上,见顾清源久久不语,便问:“顾长老在想什么?”
“他们还没到真正动手的时候。”
青石渡不是终局,只是一次验证。
验证成功,便能放大到一座城。哪怕此处失败,对方也会从失败里学到东西。
血魔老祖也收起了平日的混话,“若真按一座城来,灯下牵的就不是几个旧村人了。”
“所以要查在他们之前。”顾清源望着山外晨光。
“我回去后。”裴矩点了下头,“把陆掌柜供词、水镜残影和火鸦盘骨灯痕一起封成暗卷。”
“交给叶小婉和云虚子。”
“陈砚那边?”
“石桥村旧案已经正名,剩下的事不让他碰。”
“这样也好。”裴矩轻声说道。
老一辈守住记忆,死去的人扶回名声。再往后的暗水,便该由活着的修士去挡。
两人回到青柳镇时,镇衙刚开门。
魏明礼一夜未睡,眼里全是血丝。见裴矩提着陆掌柜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抓到了?”
裴矩把人丢到地上,“青石渡水货案的掌柜。”
魏明礼盯着陆掌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唐感。
这几日搅得青柳镇不得安宁的人,竟就这样被裴矩拎了回来。
“还有人?”
“有。”裴矩继续说道,“河神庙后头,带人去收。别碰水下东西,看见黑石台和水槽先封锁起来,等归元宗来人。”
魏明礼立刻应下。
“常四那边继续看着,今日开始他若不再听见船板声,便算过了第一关。”
魏明礼松了一口气,“马老三呢?”
“继续写账。”裴矩想了想,“让他把陆掌柜这些年收货的上家下家都写出来,写得越细,活得越稳。”
魏明礼点头,转身安排。
顾清源站在后院一棵老槐下,看着天边亮起来。
小白从袖中钻出,啃起了昨夜一直没吃的麦饼。
顾清源取出玉瓶看了许久,瓶中的青色灯影缓缓浮动。
“下一次,恐怕就不是青石渡了。”_c